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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小说:《我和上帝有个约》(十)

2018-11-09 作者:北村  
来源:作者原创我也要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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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案情的逆转(2)

  陈三木的探望对冷薇根本没有起到作用。因为陈三木沉浸在自己的观点和想象里,很显然,他一直是利用本案宣导自己的价值观。而冷薇面临的是现实痛苦。当晚她试图服用安眠药自杀,被她母亲发现,母亲在她面前哭得老泪纵横,淘淘也吓得一直不停地哭,母亲把李寂的像扯下来放到女儿面前,说,你那么狠啊,你想这样一走了之吗?他等着你为他报仇啊,你就这样走了?现在他被人骂到臭头,成了一个大贪官,你就一句话也不想替他说吗?你不是跟我说他不是贪官吗?那你就到大街上对人说啊,说我女婿是好人,说啊。冷薇抱住母亲痛哭。

  只有一个人听到这个消息是喜出望外的,这个人就是刘春红。她的直觉告诉她,胡土根的出现对陈步森是一个希望。她很快地找到了律师沈全,和他商量案子未来进展的可能性。她对沈全说,沈律师,胡土根的交代对陈步森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千万不能错过了它。沈全说,当然,看上去胡土根的供词对陈步森是个利好,不过,他的供词还需要得到证实。刘春红说,报纸不是报道过了吗?现在每天都有李寂案的新闻,不是真的他们敢报道吗?沈全笑着说,法律不是新闻,法庭对任何证据都需要查证。刘春红叹了口气,问,这么说还很复杂?沈全表示并不容易。刘春红说,我只要他能保住这条命,以后都好办,我都能想办法,如果人头落地,就什么都完蛋了。沈全给她分析,现在要扭转局势,靠冷薇作证看见来是很难了,她既不肯作证说陈步森对她有悔改行为,也不肯作证陈步森只是杀李寂的从犯。刘春红说,这个女人太可恶了。沈全问她,你要是她,你会吗?刘春红就不吱声了。沈全说,她也很可怜,现在她一无所有了,丈夫,工作,金钱,连道义也失去了,原先支持她的人都倒向陈步森和胡土根一边了,她还要忍受因为仇恨而不原谅陈步森的内心痛苦。从里到外,她现在被剥夺得差不多了。刘春红说,我现在只关心陈步森怎么办?沈全说,胡土根的出现只对冷薇发生影响,对陈步森没有实质意义,需要证明陈步森只是从犯,没有动机,是随从者,在实施杀人过程中也只是从者。这需要胡土根的供词。

  ……土炮在法庭上惊人的供述传回到看守所,引发了号子里的哗动。连陈步森都惊异无比。虽然他听土炮讲过一些,但他不知道隐藏在土炮心中有那么多的苦和仇恨。号子里的人都在电视上看到了法庭上胡土根扑向陈步森的画面。从这一天开始,大家明显地开始转而讨好巴结胡土根。虽然大家不好意思一下子把陈步森抛弃,但陈步森看出来,胡土根完全赢得了号子里的人的信任,迅速建立了权威。不过他无所谓。

  有一天,墨鱼突然对他说,给土哥打水来!这一句话等于正式宣布了陈步森的倒台,他的牢头位置在这一刻让位于胡土根。陈步森什么话也没说,到水池边打了水端到胡土根面前,墨鱼喝道:傻了呀,掺热水啊。在号子里,只有牢头有洗热水的权利,但陈步森当牢头自己也只洗冷水,所以疏忽了。他往盆里掺了热水,重新端到胡土根面前。但接下来他还是为他的疏忽遭受了惩罚:他被五六个人摁到墙上痛打了一顿,他的鼻子在墙上磨破了,到处是血。胡土根没有制止。墨鱼贴着陈步森的耳朵说,为什么打你知道吗?陈步森不吱声。但他知道是打给胡土根看的。墨鱼说,对不起了,我们得站在土哥一边,因为他是条汉子,他杀贪官,就是我们号子里的英雄,你却凑贪官的屁股。陈步森还是不吱声。他感到他的脊梁骨快被压断了,有一种窒息的感觉扼住了他的喉咙。

  陈步森在水池边洗脸上的血水的时候,胡土根走到他身边,说,你都看见了,不是我一个人要打你。陈步森继续洗脸。胡土根说,你现在明白了,我不是因为你做那些事怕自己被抓住,是你做了我恨的事,我要杀他,你却救他,你救不他,他死了,你也救不了那女人,她毁了,她没有为你说好话,现在你瞎了吧?你也救不了你自己了,我不会在法庭上说都是我杀的人,我不会说你只是我的帮手,是大马蹬逼你的,我会说是你自己要杀的人,你注定逃不过一死。陈步森颤抖了,低声说,我做的……对得起我的心。胡土根说,我们都要下地狱,我们一起到阎罗王面前说去吧,看看谁做的是对的。陈步森脸上滴着水,说,我不会下地狱,我会见我的上帝。

  号室门突然打开了,潘警官把胡土根叫出去了。陈步森以为是提审。过了半个小时,胡土根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一进号子门就说,我操,我操!太他妈好笑了……跟我说这些,我操,说到我头上来了。墨鱼问,土哥,发生了什么事?胡土根说,来了个姓苏的牧师,长得跟苦瓜似的,跟我说上帝,我操,上帝是什么?天上飞的还是地里长的?墨鱼问陈步森,就是你的老师吧?陈步森没吱声。墨鱼问胡土根,他要你加入他的教,跟陈步森一样吧?胡土根搓着脚上的污垢,说,我知道他是谁,跟我说这些,狗屁,我就他妈的不上天堂,我就下地狱,怎么着?陈步森,我告诉你,你就是他妈的上了天堂,我也要一把把你揪下来。墨鱼说,土哥,你进来之前,陈步森老给我们说上帝。胡土根说,你要是信了上帝,就跟他一样,善恶不分,把贪官当老子拜。操你妈的。

  二十五.案情的逆转(3)

  第二天,陈步森和胡土根一同出庭。检察官董河山在胡土根供述后向社会表示,无论是官还是民,无论是加害者还是被害者,他都会一查到底,无论他过去当的官有多大,影响有多大,他都会秉公执法,一个也不会放过。这是检察官对李寂案处理第一次最公开的表示。

  法庭辩论开始。检察官陈述了胡土根的犯罪事实,如果把他过去犯的罪一并列举,主要有如下几条:妨碍交通,冲击z /-府机关,有预谋有组织地实施对前z /-府官员的谋杀,是李寂被害案的主要策划者、主犯,有极为明确的作案动机。胡土根对检察官指控的犯罪事实一概供认不讳。但当辩论开始后,由于他没有请辩护人,法官问他是否为自己辩护,他摇头拒绝,只说了一句话:我的话说完了,我的事也做完了。

  有趣的是,在接下来的辩护中,陈步森的辩护律师沈全在辩护过程中,除了替陈步森辩护外,有许多段话实际上隐含着为另一名犯罪嫌疑人胡土根辩护的意味,比如他说:为什么大家都“恨”一个人?恨一个叫陈步森的人,恨不得马上把他杀了,而无法恨那些贪官污吏?无法恨那些比陈步森胡土根们杀人更多的人?那些导致煤矿爆炸透水的矿主?因为他们会伪装,他们没有暴露,他们比陈步森杀人少吗?这几个月全社会的人好像都恨不得剥陈步森的皮,吃陈步森的肉,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有这样的热情去揪出一个导致楼房倒塌的开发商?然后像恨陈步森那样去恨他?反而死死揪住一个已经悔改的人,对一个从心灵深处悔改的人这样穷追不舍?却忽略体制中更大的罪恶?这是哪门子的双重标准?煤矿炸了,矿主没罪吗?楼房倒了,开发商没罪吗?你可能说,还没有倒,也还没有炸,可是,它却隐藏着,只等到一场“地震”的到来,这难道不是隐藏着的凶手吗?赔钱就了事了吧?不,只是因为我们不认识那些开发商,所以我们不好把恨发出来,我们只认识陈步森,我们有目标了,就把所有的恨全部堆到他头上。

  沈全律师在法庭上这番有些超出辩护范围的话,被人引用到《新樟坂报》的文章里,有人指出作为律师,沈全的话是不适当的。支持的人却认为,这才是有良知的真正秉持公正的律师,因为他为人的心灵辩护。沈全律师回应说,我只是在作正常的辩护,法律是人制定的,人心里怎么思量,他的行为就怎样,所以,有时关注人的心灵比关注他的行为更重要。

  冷薇没有出庭。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已经连续一周足不出户了。看上去她完全垮了。她拒绝一切来访者,对记者一言不发。但有一个人强行进了她的家门,这个人就是郑运林。他猛敲冷薇的家门,冷薇的母亲看到是他,因为他是冷薇的支持者,就把他进来了。冷薇看见是郑运林来了,也出来和他说话。可是郑运林对她说的话令她心灵破碎。

  郑运林说,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向你说明一件事。冷薇说,你要说明什么?郑运林说,我决定不再支持你了。

  冷薇听了没说话,只是看着郑运林,大概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她的确是带着铁定以为他是来安慰她的期待,从床上爬起来和他说话,可是郑运林的话却让她目瞪口呆。郑运林说,我这个人一贯旗帜鲜明,我也曾经是你的坚定支持者,但我现在有一种受骗的感觉。冷薇问,你被谁骗了?郑运林说,你说呢?我不相信媒体都搞错了,只有你是对的。我痛恨贪官污吏,可是你为什么要隐瞒这一切呢?所以我为我过去做的事情很后悔,我不会再支持你了。你们一家都应该受审判,因为你在隐藏罪恶。你比陈步森还不如,他有话就说,你却这样骗我们,我告诉你,骗人良心的人不会得逞,他们最后肯定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李寂,包括你,你们是一伙儿的,最后总结一句话就是,我们恨你!

  郑运林说完转身就走。冷薇就坐在那里,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流泪,表情很淡漠。她就这么一直坐到黄昏,直到一抹残阳涂在她脸上。

  母亲跟她说话,冷薇一言不发;淘淘找她,她也不理。母亲以为她只是心情很糟,就把淘淘支开,让她休息。她把冷薇送进卧室,弄上床,说,已经这样了,薇啊,我们不想它了,什么也不想了,保住身体就好,听妈的,啊。冷薇就上床睡了。

  ……但接下来的几天,母亲发现情况怪怪的,女儿总是躲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她一言不发,哑了一样。母亲把饭送进去,她倒是吃了。吃完后就把碗一推,看起书来。她看的书全堆在床上,陈步森写的书她也看,一直反复地看陈步森书中的几张照片,那是精神病院的照片。淘淘进来,她也不理,母亲只好把淘淘抱出去。

  有一天母亲听见了房间里传来歌声,是女儿在唱歌。她听不懂这是什么歌,打开门,发现墙上都贴了许多画,都是冷薇画的,精神病院的房子都画到了墙上,还画了许多羊,挤在房子里面。让老太太更吃惊的是,她还画了两张人像,一张上面写着:冷薇;另一张人头上写着:陈步森。

  二十五.案情的逆转(4)

  母亲问她,你干嘛画他呢?

  冷薇说,我画他关你什么事?母亲说,你怎么说话的呢?冷薇说,这是我住的地方。母亲说,那是医院啊,这里才是我们的家。冷薇说,你把我弄出来,就要把我送回去。母亲奇怪地对女儿说,薇啊,你怎么啦?冷薇指着陈步森说,你放我回去,我要跟他在一起。母亲大吃一惊,说,这是陈步森啊?你到底在说什么啊?冷薇说,我要和他结婚了,是你逼我到这里来的,你们把我弄到这里,让我和他分开,好折磨我,我和他在那里住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为什么要把我弄出来?现在我要回去。

  母亲都快哭出来了,说,薇啊,你这又怎么啦?你说什么胡话啊?冷薇眼睛流出泪来,说,我在里面多好,什么烦恼也没有,我们都快结婚了。母亲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看自己,薇,你看看我是谁?你说我是谁?

  谁知道你是谁。快把我送回去。冷薇说。

  老太太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抱住女儿,痛哭失声。

  第二天,冷薇被重新送回精神病院治疗。

  二十六.精神病院的思想斗争(1)

  周玲在第二次探访冷薇时,得知了她重回精神病院的消息,冷薇的母亲正在家里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她对周玲说,你不要来了,她又进去了,你们这下满意了吧?周玲说,对不起,我很难过,我想去看她。老太太说,你不是陈步森的表姐吗?为什么三番五次地要关心冷薇,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周玲说,我是陈步森的表姐没错,但我是基督徒,过去我太关注陈步森,主对我说这是自私的,也是不义的,他在我灵里有感动,要我来看她,如果你要说有什么好处,神的同在可能是最大的好处吧,看冷薇我心里会很快乐,请您相信我。老太太听了有点儿鼻酸。周玲说,您别难过,事情都会过去,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老太太抹着眼泪说,其实我看出你没有恶意,但冷薇一直因为李寂的事自责,恐怕不会愿意你去看他。周玲说,她不是病了吗?她过去怎么样愿意接受陈步森去看他,今天就会愿意接受我去看她。老太太说,那好吧,你今天跟我进去,只要你们有办法让她再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可是你不能说是我愿意让你进来的。周玲说,这个我晓得。

  周玲跟着老太太到了西郊凤凰岭的精神病院。看到像囚笼一样的宿舍,周玲心中紧缩了一下。冷薇仍然住在原先的那个小单间。老太太让周玲先进去看她。周玲就敲门,没有回应。她轻轻地推开门,看见冷薇呆滞地坐在那里,靠在被子上。不过她看到进来的是周玲时,脸上还是闪过稍纵即逝的吃惊表情。周玲把买的几盒西洋参和一束鲜花放在桌上,问冷薇感觉怎么样?冷薇直直地看着周玲,问,你是谁?周玲说,我是周玲。冷薇就不说话了。接下来无论周玲怎么搭讪,冷薇只是沉默着。周玲只好说,那你好好休息,我还会来看你的。

  她走出门来,老太太问她情况怎么样?周玲说,她只问我是谁?就什么话也不说了。老太太叹气道,嗨,不但对你,对我也一样,我跟她唠上半个钟头,她只回半句。老太太说,不好意思,我要进去了,我再劝劝她。说完老太太进屋了。

  这时,有三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周玲看见其中有一个是朴飞,很吃惊地问,你怎么来了?朴飞说,我看望病人来了。周玲说,你看谁啊?朴飞悄悄凑近她,说,看她啊。周玲明白了,你真有本事,你们是要拐弯抹脚采访她吧?人家都这样了,你就别打搅她了吧,让她静一静。朴飞朝她眯眯眼,说,我们就关心一下下吧。周玲说,别费劲了,我刚才跟她唠了二十分钟,她只问了一句你是谁?朴飞笑道,你笨嘛,看我的。周玲问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朴飞说你别问了。说完他们居然不敲门就推门进屋。

  可是朴飞他们进去不到十分钟,就听见里面传出歇斯底里的嚎叫,朴飞和另外两个记者落荒而逃。朴飞出来时对周玲说,不得了不得了,好厉害好厉害!另一个记者说,真病了,真病了。第三个记者说,不是失忆症,是精神分裂症,我的相机差点让她扔楼下了,好险!这时,护士过来了,说,你们在这干嘛呢?这是医院。周玲和三个记者走到楼下,朴飞说,我看她这回是真的病了,我刚才刚进去,她一看见我,就像看见鬼一样。没等我把话说完,她就在地上打滚,把我们吓了一大跳,然后抱住我的脚,要夺老林的相机,我的妈!周玲说,这么厉害啊。朴飞问,他对你没这么厉害啊?周玲说,还好,就是不说话。朴飞说,她就是怕采访。老林说,现在她当然最不愿意见我们了,李寂案真相一出,她就垮了。周玲说,你们回去吧,你们报道这事儿,不就是给她伤口撒盐吗?有的时候你们报纸真没干什么好事儿。朴飞说,周玲,你也真够大义灭亲的,关心她啊,还是有什么目的?我知道了,她对你还是有用的,你还是想要她作证是不是?周玲说,你们记者还真能瞎掰。

  朴飞他们走后,周玲站在操场上,一时不知道往哪里去。她不愿意就这样离开,就去找了钱医生。钱医生看见她时说,你不是陈步森的表姐吗?他在法庭上见过周玲,似乎对她会进来看望冷薇感到奇怪。周玲说,我是跟冷薇的妈进来的。这时,老太太刚好也进来找钱医生。周玲问她冷薇怎么样?老太太说,记者走了,她好些了。周玲问钱医生,刚才记者进去,听说她抓狂了,他们说她得了精神分裂症?老太太说,我吓死了,以前她从来不这样的。钱医生沉默了片时,说,我可能要告诉你们一个……可能会让你们吃惊的消息:她这回没有得病,什么病也没有。

  周玲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太太当场就高兴得抹泪哭了。钱医生说,这几天我们用了多种心理的和病理的检测方法对她进行了测试和会诊,可以确认,她的失忆症没有复发。周玲说,难怪我刚才见到她时,她一看见我就吃惊的样子,说明她知道我是谁。钱医生说,虽然她极力装出病的样子,但这是逃不过仪器的,也逃不过我们的经验,她对我们的测试有反应。周玲说,那她有精神分裂症?钱医生笑道,没有没有。周玲说,刚才她把记者打出来了。钱医生说,说明她不愿意见到记者,仅此而已。周玲点点头,她心里太苦了,不想跟任何人说话。老太太说,周玲,难得你这么关心她,你真是好人,你跟你弟弟不一样。钱医生说,这样看来,我们可以作出初步判断,冷薇是想躲避某种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所以选择了装病,她受到的压力是她无法承受的,或者说,她在寻找一条逃路。我的病人当中,有过这类案例。一般无法承受压力的人有三种可能的结果:一是真的罹患精神病,这样他就可以从现实世界走出来,进入臆想世界,压力就释放了,但心智破坏了;第二就是自杀,病人认为死后什么都没有了,是一种解脱;第三就是装病,这种情况病人可以暂时拒绝和外界交流,达到某种程度的外在安宁,但内心却并不因此得到平静,有时还会更加混乱。老太太问钱医生:她没病,是不是就可以出院回家了?钱医生说,我是建议你们不要急,给她一点时间,她是因为不愿意在家里承认压力才跑出来的,你现在马上把她送回去,说不定她无法减压真的出现精神症状,她是装病,所以不会因为住精神病院住出病来,按我们严格的诊断标准,她现在也算有病,就是精神高度紧张,所以我建议让她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让她减压,我们适当给服一些镇静剂,就当作疗养吧,你们也不要马上揭穿她,以免刺激她,我相信她安静一段,会战胜过去的。

  二十六.精神病院的思想斗争(2)

  这时,周玲说,我有一个想法,冷薇的母亲要照顾外孙,我这段刚好放暑假,可以留在医院陪护冷薇。老太太说,不要不要,你怎么能留在这里陪她?多不好意思。周玲说,这没什么奇怪的,陈步森能陪她,我也能。大妈,请你相信我的诚意。

  周玲的真诚终于打动了老太太,同意让她每天进来陪护冷薇。冷薇对周玲居然愿意进医院陪她,感到十分惊讶,但碍于她自己认为自己是病人,所以她无法跟周玲讨论这个事情,只是用行动表明自己不喜欢周玲来看她。周玲每天早上六点就进来了,帮冷薇打饭,从外面带冷薇爱吃的鳗鱼进来,到厨房加工给她吃。周玲知道冷薇不愿意开口和她说话,她就不说,只是不停地做事,不管冷薇愿意不愿意,周玲就像一个保姆一样,做完份内该做的事。可是,她的到来给冷薇平添了焦躁。她注视着周玲忙这忙那,又不好说话,就浑身不自在。

  有一天,周玲端水给她洗脚,冷薇突然一脚把水踹翻了。周玲问她是不是太烫了?冷薇不知道说什么好。周玲就重新打了一盆不那么烫的,并要帮她洗脚。圣经上说你们要互相洗脚,所以周玲做起来并不会不自在。可是冷薇到底是不自在了,推开她的手自己洗了。

  傍晚老太太进来看女儿,当房间里只有母女两人时,冷薇突然说一句:她是谁呀,谁让她进来的?老太太说,是我让她进来照顾你的,我没时间啊,我要照顾淘淘。冷薇就扭过头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让她走。老太太说,她不坏,她跟陈步森不一样。薇啊,你不是有病吗?有病就要有人照顾,没病我们现在就回家。

  随着周玲为冷薇做的事越来越多,冷薇越来越不自在。因为她不能暴露自己是装病的,所以不能和周玲交流,也就无法释放自己的不自在。有一次周玲给她梳头时,冷薇突然又抓狂了,夺过头梳躺在地上大声地叫周玲滚,滚,滚!周玲扑上去抱住她,冷薇在地上挣扎,她的梳子已经把自己的脸划破了。周玲抱住她,说,你好些了吗?你好些了吗?她把冷薇扶上床,说,看你把脸划破了。她给冷薇的脸上药,冷薇一直发抖。周玲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老呆在你身边,但我不能看你一个人孤单在这里,你有什么话想说吗?你真的可以告诉我。冷薇不吱声。周玲说,不要认为我是陈步森的表姐,就一定向着他,其实我一想起你,心就痛,我进来照顾你,是听我内心的声音的,你病已经好了,不能再受这个罪,如果是因为这段时间连续发生的事使你受刺激,我愿意承认,都是我表弟使你们家受害导致的,无论后来是谁让你难过,最初总是陈步森做下的,就算是为他,我也愿意来照顾你,补偿这个过错,陈步森让你恢复了记忆,可是看来你的病没全好,他的事并没做完,就让我代替他,把这事做完吧,好不好?你要好好活着,否则陈步森就是被q b了,就是死了,也会很遗撼的,因为他就是死了,就是烧成灰了,也换不回你的健康。

  冷薇再也按捺不住,噗地一声就哭出来,但她用手快速掩住脸,冲进洗手间。周玲明白,她的心动了。

  冷薇在洗手间洗了脸,出来后重新恢复了镇静。周玲不想继续多说,以免让冷薇难堪,也不想揭穿她装病的事。可是当周玲倒掉洗脚水回到床边时,冷薇突然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周玲想了想,只说了一个字,爱。

  冷薇就哆嗦了一下,好像发冷一样。周玲重新帮她梳头。她也不拒绝了。两人就这样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奇怪……。冷薇又说了一句:你知道我在装,是不是?周玲说,你没有装,你真的还需要照顾。冷薇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周玲说,李寂的事我都知道了。冷薇问,你相信吗?周玲说,我相信你。冷薇的脸上立刻淌下泪水,说,你相信我?周玲说,是,我相信你。冷薇说,没有人相信我,你为什么要相信我?周玲说,我相信你,就像我相信陈步森一样,没有人比你们两个更需要人爱了。

  冷薇止不住泪了,她的双肩耸动着,好像要把积累经年的泪水一起流光。周玲不停地给她擦泪。在周玲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为别人的伤痛如此扎心的感受,仿佛就是圣经上所说,耶稣为拉撒路流泪时,有人说,你瞧,耶稣哭了,他爱那人多深切!想到这里,周玲不禁也流下眼泪,紧握住冷薇的双手,说,都会过去的,到时候旧的事都过去了,都变成新的了。冷薇说,我相信你了。

  可是我完了。冷薇说。周玲说,不。冷薇问,你想知道李寂的事吗?周玲说,我想,你说的跟胡土根说的,一定有些不同。冷薇说,可是我不想说了。周玲说,好,我们不说。她看见桌上有一本圣歌,就说,我们听歌吧。我知道有一首歌,叫《奇异恩典》。她把带子倒到这一首,冷薇突然说,这是陈步森拿来的。周玲说是吗?她看着冷薇,这是冷薇第一次主动提起陈步森。

  二十六.精神病院的思想斗争(3)

  歌声升起……这是周玲十分熟悉的歌。对于冷薇来说,它也有不可磨灭的意义,因为它让冷薇回忆起了上一次她在医院的情景,想起了陈步森匆忙的身影,也想起了他脸上的煤灰。

  冷薇和周玲不知不觉在真实中相遇,至少她在周玲面前不再装病,她也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有和陈步森不同的地方,也有相同之处。但她仍然避免提及陈步森。有一次她对周玲说,你为什么不问李寂的事?周玲说,我不想让你窝心。冷薇说,我一直把它埋在心里,现在,我觉得我的胸憋得要炸开了。周玲说,不过,你如果愿意,什么都可以跟我说。冷薇把桌上的李寂的遗像拿到面前,端详着,说,我问过几百次,他愿不愿意我这样做,可是,他没有一次回答我。周玲望着遗像上的李寂,说,也许你说出来了,就把过去放下了。冷薇说,胡土根那天把什么都说了,从那时起,我觉得我完了,没有希望了。你刚进来的时候,我想,你一定来看我笑话的,因为全樟坂的人都会说,李寂死有余辜,罪有应得。从那一刻开始,我要为李寂做的事就做完了,没有意义了。我能看见,也能猜想到,大家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我跟陈步森没什么两样了,甚至更糟。是,我比他更糟。但没人会知道那个秘密,我不会说,我也不想说了,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对一切都失望了,倒怀念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那时没有痛苦,没有眼泪,没有烦恼,也没有内心煎熬。周玲,我不是装病,我是想病,我盼望病你知道吗?可是,你却把我叫醒。你不叫醒我,可能我会一辈子就这样,就这样沉睡下去,再也没有人打搅我。

  要相信醒来总是好的。周玲说,我们会帮你。你要有信心。冷薇问,你们为什么不去帮助陈步森?周玲说,在你之前,我们都在帮助他,现在,我们要帮助你。因为我们爱你!

  “我们爱你”这种白杀杀的字也许只有像周玲这样的人才会这样直接说出口,在一般人说出来就像滑稽矫情的肉麻之语,可是对于周玲这样的连眼睛都像狗的眼睛一样单纯的人,这四个字犹如神迹一样打在冷薇心上,让也不得不相信。

  苏云起和沈全于冷薇和周玲长谈的次日,进到精神病院看望冷薇。冷薇对他们的到来不再拒绝,但并没有像跟周玲说话那么多了。苏云起对她说,我们都很关心您,知道你的病没有想像的严重,我们都很宽慰。沈全说,胡土根到位后,案子变得复杂,但这只是一般人看到的,事实上很多案情需要重新厘清,你有什么证词都可以向法庭说明。冷薇说,我没什么要说了。周玲说,你有话要说,有话不要堵在心里。苏云起说,你要把烦恼交出去,没有人能真正刚强的,软弱并不是羞愧的事,看你对什么软弱。冷薇说,我就是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他们会怎么说我都知道,他们会说,我在辩解。沈全说,你只要按事实说就好。冷薇问他,你是陈步森的辩护律师,你愿意我说吗?沈全笑了,说,律师不是只为人脱罪的,如果这样,那就是不法,律师是通过辩护厘清真相。冷薇还是摇头,说,没有人相信,让我在这里安静吧。

  苏云起说,冷薇,好吧,就算我们相信你,就算全樟坂人都相信你,全中国的人都相信你,你就相信自己了吗?苏云起的话让冷薇听着扎心。苏云起接着说,我们相信你,可是我们靠得住吗?冷薇,你相信这世界上有真理吗?如果你相信,那么真理绝不是我们这些人定的,这地上没有一个完全人,没有一个义人,一个也没有,所以,谁也不敢论断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那么你还怕什么?你对着真理说,我不相信地上的人,一个也不相信,但我相信你,所以,我向你说真话,你就知道我不说谎,我是凭着良心说话,这样,你说完了,就会很快乐,你把重担都卸下了,就谁也无法伤害你了。

  冷薇再次注视桌上李寂的遗像,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它。遗像上的李寂正在注视冷薇。苏云起说,你真的仔细想过李寂是怎么想的吗?也许你一直以为不说出秘密是他的本意,你对陈步森的态度也都是为了他,可是,你真的知道他怎样想吗?你真的知道他需要什么?也许李寂真正的希望是,说出一切,为他说出来。

  作证总是让人以为一定要对哪一方有利。沈全说,不是的,作证就是见证,是一种责任。人只有尽到这个责任,心里才会有平安。因为没有调查就没有真相,没有真相就没有和解,没有和解就没有未来。

  二十七.说出他的一切(1)

  冷薇重回精神病院后的第七日,发表了一份《致爱我和恨我的人的一封公开信》,副题叫:——-说出他的一切。这里的他显然是指李寂。公开信是这样写的:

  我叫冷薇,现在人家习惯叫我被害人,我的确是被害人,我已经被害得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工作,差点失去生命,因为我不想活了。这半个月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我由一个被同情者急转直下,变成了一个人人都讨厌的人,再没有一个人为我说话,那怕来问问我,胡土根说的究竟是不是事实,没有,倒是有人来到我家当面羞辱我。就没有人来问问我的心在想什么,在我的内心深处,我尝到了有生以来最孤单的滋味儿,好像站到了死亡的边缘。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美好的东西,我真的可以死了,只是想到了儿子,我的儿子淘淘,我勉强自己活下来。我突然非常羡慕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我失去记忆,即使我有无法理解的忧愁,但我真的慢慢在快乐起来,我宁愿重回精神病院,也真的回去了。可是,今天我为什么又愿意站在这里说出真相呢?因为我知道,回避并不会使问题消失,那本帐既然一直在那里,那我就应该回来,把那本帐算一算。算完这本帐,也许我该做的事真的做完了。

  我十六岁那年认识李寂,那时我真年轻,以至于我十九岁就迫不及待地和他结了婚,因为我们已经相恋了三年,那时我因为达不到结婚年龄,只好虚报了一岁。因为我是那么爱他,当时他二十四岁,刚读完政zh i学院的研究生。他长得并不高,但很清秀,眼睛总是透出一种坚定的深邃的目光,和他的年龄并不相称。我们认识于一次同学加朋友的聚会,他的一个同学是我的同学的哥哥,那天晚上大家都喝醉了,只有他没有。大家瞎闹,谈论如何渡过这一生,大家都故作惊人之语,我的同学的哥哥说,渡呗,就是过河的意思,用完这个时间就算了。说白了就是混的意思。可是轮到李寂时,他说出了让大家尴尬的话,他说,这样很无聊,我的人生不会是渡过的,如果我的人生是要想办法把时间花完,那我何必费这个劲儿,现在我自杀就好了。我的人生一定是有来由的,否则我很难理解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是有使命的,我不瞎混,我要搞清楚我来这一遭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那时的他只是学院的一名教师。

  他的话把我吸引住了,因为他跟谁都不一样。后来我跟他好了之后,我问他,那你来这世上走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弄清楚了吗?李寂说,治国平天下。他说,我相信我之所以有了现在的思想,有了才能,是为了贡献社会的。我很诧异他会有这样的想法,听上去有些矫情,可是我看他的表情,知道对他来说没有比这个更真实的了,这不是他为了追女孩而出的高言大志,他就是这样的人。

  后来李寂当上了市长的秘书,他对我说,市长是个清官,是个好人,他的想法跟我一样,市长对我说,有理想的官是政zh i家,没有理想的官只是政客,创立一个理想目标的往往是个政zh i家,可是最后掌握实权的却总是政客,你记住,我们两样都要,我们要当政zh i家,也要掌握实权。市长的话对我是个警醒。我为能当他的秘书感到很荣耀。李寂说的是现在已经调走的当时的市长林恩超。

  李寂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为着林恩超说的那个目标。李寂用他的这种品质吸引我,但我却付出了代价,我不但很少见到他,因为李寂忙得很,经常跟着市长下乡,他有一次还对我说,我知道你很寂寞,很想生个孩子,但我现在事情太多,我不想到时候负不起这个责任,既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我的工作。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才有时间生孩子?是不是要到××××实现的那天?他笑了,刮我的鼻子,说,是啊,是啊,你就等着吧。

  林市长离开樟坂前,李寂升任市府秘书长,更忙得没有着家的时候,他的迎来送往的工作增加了许多,他对这些没有意义的工作深恶痛绝,那段日子是他感到很痛苦的时候。直到他当上了副市长之后,心情才逐渐好转。李寂以高票当选樟坂市副市长那天,他回到家和我喝了很多酒,他从来没有喝这么多酒,好像有些醉了,可是他说我没有醉,我是高兴,因为我可以做事了。我说,你是不是可以当个掌握实权的政zh i家了。他突然看着我,对我说,冷薇,你听着,我一定要做个清官,有人说无官不贪,我就让他们看看,有理想的人没有死绝,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冷薇,可能你要为此忍受贫穷,这是我们结婚时说好了的,你可不能反悔,因为我们可能会比较穷。我没吱声。他说,你是不是反悔了?我做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你也在这里面。我说,我们又没有孩子,光我们两个,不至于饿死吧。他说,嗨。接着说,我有力量改变中国。我被他的话吓到,这话太大了,不知他为何说这话。

  二十七.说出他的一切(2)

  可是李寂只当了一年的副市长,就精疲力竭了。他不能解决的问题越来越多。他很少回家,回家也没有好脸色,一会儿抱怨上头无法理解他的用意,一会儿抱怨下面执行不力。有一次他半夜突然回家,一回到家就大骂起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他在骂市长。市长搞了一个叫“樟坂经验”的东西,这个经验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在当时全国的工业都出现了不程度的亏损,全社会都在呼吁加大国有企业改革力度的大环境下,樟坂市属预算内国有工业企业居然“连续五年无亏损”。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市长的李寂数次阻止这样的新闻出笼无效,“樟坂经验”终于被当作先进经验到处传播。李寂对我说,说谎,说谎!我让他冷静些,可是他说他无法冷静,因为这是个弥天大谎。

  李寂对我说,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你知道什么是樟坂经验?就是移花接木的经验!一钱不值的障眼法!樟坂没有亏损的企业吗?放屁!是优势企业把它们吃到自己的肚子里去了。你听得懂吗?这五年的所谓的无亏损实际上就是z /-府行为,只是财务报表上的无亏损,不是实实在在效益提高的发展,搞什么鬼嘛!把几个亏损企业合并到一个盈利企业里,只要财务盈亏相抵,就叫“无亏损”,搞鬼嘛,放屁嘛!我今天晚上就当面问市长,是不是全国的企业都只有一张财务报表,或者把全国的亏损企业都合并到盈利企业里,就可以叫全国无亏损?他没话说,我是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市长,到时候神话破产了,屎盆子不是又要扣到我的头上?我让李寂消消气,跟领导再沟通沟通,他说,没办法了,就这样了,架吵了,脸也撕破了,爱怎么着怎么着吧。我说,可是,你总不能这样撂挑子啊,你不是要掌握实权,造福人民,当个政zh i家吗?李寂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冷薇,我有些累了。

  “樟坂经验”事件是一个导火索,预示着他不妙的未来。李寂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幼稚的阶段,他早就不再以一个书生的方式介入政zh i,这是林恩超教他的,要以别人习惯的能接受的方式达到高尚的目的,所以李寂虽然厌恶官场客套,但还是忍耐着,以保持和这个结构的一致性。他能忍受当秘书长时的迎来送往,但终于无法忍受所谓的“樟坂经验”,因为这正是他要着力实现自己目标的地方,他大力推进企业改制到了节骨眼上时,市长却抛出了“樟坂经验”要他兜着,这大大打击了他的自信,从这个事件之后,李寂好像信心被打掉一大半,成天黑着脸,对我抱怨不已,一回到家就抱怨,我都听烦了,我说,你这么难受就辞职得了。他低着头说,我打了电话给林恩超,他让我克制,配合工作。我知道他的意思。不过,总有一天,我会站出来,用事实说话,让他们知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有利益在里面,有机会我要揪出几个贪官来。我对他说,你算了吧,这么难搞,真的不如回去当教师。他说,不,我不但不回去当老师,我还要做到市长,我说话无力就是因为权力受限,老林说得对,实权很重要,看谁掌握,看怎么用。我可以憋屈自己,我在选举中分数一向很高,我有信心在下届选举中当选。我是老副市长了,好意思不给我吗?

  李寂开始得罪越来越多的人。我们家的朋友也越来越少。有时候市里开会居然会“遗漏”通知他到会。但李寂都不在意。但真正的打击终于来临:在新一届的市长选举中,评分最高的李寂失败了,他没有如意升迁,而是继续做他的副市长。李寂真的被打晕了,那天他回到家对我说,结束了。我知道他说什么。我劝他说,你要有信心,你不是还当着副市长吗?他突然说了一句他从来没说过的粗话:副市长管个屁用!

  从那天开始,我感觉到我丈夫发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他不再怨天忧人了,但也不再慷慨激昂了,他变得沉默。每天他照常上班。但我不再听到他指责任何一个官员。我以为他是变宽容了,但是我错了。不是他变宽容了,而是发生了另一些重要的事情。

  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对我说,冷薇,我们要个孩子吧。我说,你不是很忙吗?他说,忙也不能不生孩子啊。我说,我们也没钱养孩子呢,别人养孩子要把孩子送出国留学的,要花很多钱。李寂没吱声。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想法。

  这事过了一个月,我在他的一份文件夹里发现了一张写着他名字的存折,里面存着二十万元。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在外面搞女人。我不动声色,晚上他下班回家,我就掏出那张存折问他怎么回事?李寂说,其实我早该告诉你,这是西坑煤矿给我的钱。我一听就沉默了,好久后我才说,你不是不拿这种钱的吗?李寂说,是啊,但是我拿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其实我已经拒绝过好多次了,他们把钱放在一条烟里面,我在抽屉里放了一个星期还是还给了他们。我说,那这次你为什么收下了呢?李寂叹了口气,说,冷薇,我失败了,你还不知道吗?我失败了。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事业失败还是人格失败了。我说,你会坐 l a o的。他说,这倒不一定,贪的人太多了,是结构性腐败。我说,你这样做,让我很吃惊。李寂说,我已经没办法了,我没有权力,所以做不了任何事,我还是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市长,可是连一个“樟坂经验”都阻止不了,我还有什么用?不如拿钱好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没有这个本事,我也有家庭,我也要孩子。

  二十七.说出他的一切(3)(三五中文网,请访问www.555zw.com下载最新)

  从这事以后,李寂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况,他不再指责官场,因为他现在和他们一个样了,他根本没办法也没理由说七道八了。并且有时李寂也开始为那些贪官开脱,说他们在一种结构中被同质化的不可避免性。我问他,政zh i家是如何变成政客的?他说,政zh i家太少,全世界出现不了几个,政zh i家是在和政客的斗争中出现的,所以,政zh i家多半都在牢里。我说,我很担心你。李寂让我放心,说,我有度的,我很聪明,知道该怎么做,我也没有放弃理想,我只是暂时把理想和实践分开,暂时分开……

  但我观察到,李寂由此开始变成一个极度矛盾的人,他常常应付完工作,就看那些他以前爱看的书,比如《甘地自传》、《纳尔逊-曼德拉》、《万历十五年》和《张居正》。他对我说,我大概只能去研究我的理想了。看上去他对工作出现了从来未见的消极态度,直到西坑瓦斯爆炸事件的发生。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下午三点,我们得到消息,说西坑煤矿发生瓦斯爆炸。当时李寂正因为肝炎住院,他拔下输液的针头就往西坑煤矿去了,我担心他的病,就跟了去。那几天我亲眼看到了他如何带病工作,他拚了命似的在第一线指挥抢救工作,直到当场昏倒在井口。我带他回到医院抢救,医生说,你再迟来一步就完了,李寂出现了重度黄疸,已接近爆发性重症肝炎的边缘,差点儿死掉,后来才被救过来。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像电影上的英雄人物一样,问我,又死了几个人?我知道他问的是煤矿上的事,我说,你差点儿快死了。他说,我死了也换不回他们的命。

  李寂出院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二十万元用一个匿名寄给了此次矿难的善后处理委员会当了善款,这是我帮他寄的。用的是“刘良心”的名字;他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向上面递辞呈。他准备为此事下台。可是他的辞呈被打了回来。市里对这次矿难的责任认定为:个别私营矿主为了追求利润,不惜破坏安全警报仪器,导致灾难发生,所以,矿主是主要责任人。李寂对市长说,我觉得我要为此付责任。市长说,不正确地延揽责任并不利于真相的查明和促进安全生产,你不担负主要责任,瓦斯警报仪不是你装的吗?李寂对煤矿的安全的确有严格的管理,是他坚持关闭了一些小煤矿,并强制持有开采证的煤矿装上瓦斯警报仪。最后,李寂只受到了一次记过处分。

  晚上回到家,李寂对我说,他们怕担责任,恰好我给了他们理由。就是这样。一点勇气也没有。太自私了!太……他突然发出了泣声,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流泪,他说,冷薇,大家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或者推到一个莫名其妙的集体上面,却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说,是我的错,会不会太自私了?我连忙抱住他,说,你千万别冲动,你要是站出来,我和孩子就完了,为了淘淘,你也要安全。他流了泪,说,这和我当初的理想差得太远了,太远了,冷薇,我觉得我太自私了,太没有勇气了。我说,克林顿不是也照样撒谎吗?撒了谎不是照样不下台吗?他说,他如果不说谎,或者如果他愿意因为撒谎而辞职,他就会从一个有才能的总统,变成美国历史上伟大的总统,因为他是第一个公开认错并为此付出代价的总统。我说,看来你一点儿都没变,你太天真了,我绝对不许你这样做。他无奈地说,你不用担心,我也没有勇气做,只是说说罢了。

  随后他又让我用“刘良心”的名字寄了一万块钱作善款。到了去年,我记得是夏天的一个傍晚,他说,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说,我准备辞职。我很紧张,问他,你不是要承担责任吧?他说不是,煤矿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只是不想再当这个官了,我想离开官场,回黄河大学当老师。我说,随你吧,我没有意见。结果他第二天就向市委递上了辞职报告。

  但出乎意料的是,报告没有被批准。他被叫去开会,到了半夜才回来,我担心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五六个人围着我,一直劝我留任。我说,他们还是看重你的嘛。他听了笑了一声,脸上露出非常痛楚地神情,说,冷薇,你太幼稚了,我告诉你,他们不想让我下船,你知道吗?我一旦上了这船,就没下船的事了,这是一条规则,不管你贪还是不贪,你都不可以出局,不可以离开这个游戏。我一听就说,哪有这样的?人家不玩了不行吗?他说,不行,他们知道我的个性,我知道得太多了,我的市长日记就有七大本,他们要我和他们玩到底。我问,那怎么办?他说,我已经下了决心,我要辞职回去当一个平民,当一个老师,冷薇,我突然想,也许我没有失败,这不算失败,我还能教书,我会把我思考的东西教给更年轻的人,他们会有希望的。

  二十七.说出他的一切(4)

  我听了就哭了,因为我想到了他年轻时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那时他多么年轻,多么有朝气,多么有理想。李寂说,你哭什么啊,我失败不一定代表我的学生会失败,我失败不能完全怪官场,不能怪那套班子的几个人,我现在明白了,怪我自己,我如果真的足够坚强,理想足够清晰,我就不会失败,我就不会收那笔钱,即使我市长没选上,我也不会收那笔钱,可是我收了,我的的良心就有了漏洞,我的所有理想、抱负和信心都从那个漏洞里漏得精光,所以我不怨天忧人了,我知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把我压垮的。也许,我的学生不会像我这样。他们会坚持到底,不会软弱,他会警惕自己的罪恶,那埋藏在心底深处的罪恶,即使他快被打垮了,也不会破罐破摔,因为理想不是幻想,理想是真的,幻想是假的,幻想只是幻想,我把理想变成了幻想,没有坚持住。冷薇,你放心,我一定能成功地辞职,我有办法。

  李寂很聪明,他通过《新樟坂报》先斩后奏把他将要辞职的消息公开,立即成为不恋官位的典型。报纸大幅报道他愿意辞职为平民回大学当老师的事迹,受到群众的普遍称赞。

  李寂终于回到学院,但市长非常恼火,开始追查他受贿二十万的事。这是想公开处理李寂的信号。这件事上面早就知道,只是不想追查而已,现在突然在李寂成功辞职后重新恢复调查,让李寂十分痛苦。他被纪委带去冶金宾馆调查了几天,回到家里,我看他瘦了一圈,我问他们打你了吗?他说,没有。他一直到晚上都不说话。后来我问他,到底会怎么样?他说,我不怕坐 l a o,是为了你和淘淘,要不我早就自首了。我说,钱不是退了吗?他说,我到今天才知道,当初煤矿的钱是市长让那矿主一定要送到我手的。我听了非常震惊,说,这么阴险啊。

  李寂慢慢把头低下去,双手掩住脸,我看出他心中积压着像山一样沉重的痛苦,他低声说,现在,有一个人突然进来,把我杀了,多好……我听了扎心,让他不要乱说。他却说,我有预感,有人会来杀我。我说你在胡说。他说,如果有人来杀我,我绝对不反抗。我真该死,拿了那个钱,当我看到几十具尸体躺在矿井边上,他们的脸皮被水浸烂,像石蜡一样,是蓝色的,眼珠泡过以后像塑料球一样,我就觉得太对不起他们了。我第一次看到这种被水泡过好几天的蓝色的尸体,我最近一直做梦,梦见这样的尸体和我傍着肩,到矿井上工。冷薇,真的,如果有人来杀我,我不反抗,我连结果自己的力气也没有了。

  果然,他的话应验了。他说过这话只过了到五六天,胡土根和陈步森就来了,把他杀了。所以,我丈夫没有反抗,他死得很惨,不会比矿上死的人更舒服。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他们杀了李寂,杀了我丈夫。杀了那个有理想的人,杀了那个有错误的人。无论如何,他是我丈夫。我想通了,我要说出一个真实的李寂,你们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已经不在乎了。在决定说这些之前,我对着李寂的遗像哭了一夜,问他我可不可以这样做?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他说,我爱你,你做什么都是对的。这半年多来,我听到的声音很杂,我听不懂他究竟要我做什么?我以为帮他雪耻和报仇就是他的意思,可是我昨天晚上听到了,他要我说出一切,说出他的理想,也说出他的痛苦,说出他的爱,也说出他的罪。现在,我说完了,我谢谢你们对我这半年来的关心,谢谢所有爱护我的人。李寂忠实的妻子:冷薇。

  二十八.一审判决(1)

  冷薇的公开信使樟坂动荡起来。虽然公开信中提到的市长已经调离,但仍然不失为一个大新闻。有人认为这是真相的公开,有人却指出这完全可能是冷薇的一次成功的自我辩护和炒作。事实上公开信确实引起了各方的注意,据传市府已经派人和冷薇接触,有人预测这是一次真正报复的开始。但更多人却愿意把它看成一次和解行动,因为冷薇在公开信中把丈夫的受贿事实公诸于世,表明了这个女人早已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而为了另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告慰所有死者的亡灵。

  据报一名重要的当事人胡土根在得知冷薇公开信的全文内容后,陷入了沉默。当时潘警官带领检察官董河山拿着公开信和他核对事实时,胡土根久久没有说话。我们无法猜测胡土根是否被冷薇的自我剖白所打动,或者他已经相信冷薇对李寂的描述具有真实性,但他的确是沉默了。董河山问他,在西坑煤矿发生瓦斯事故时,李寂确实到过现场吗?胡土根说……是。董河山说,可是你从来没有提及,以至于让我们误认为你是在饭店第一次见到李寂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胡土根说,当时我只关心我爹的死,没注意别人。

  冷薇的公开信看来并没有对李寂谋杀案中陈步森和胡土根的命运产生什么具体的影响力。十天后,陈步森和胡土根出庭听候法院对李寂谋杀案的一审判决。当法官宣布陈步森和胡土根犯故意杀人罪,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zh i权利终身时,沈全看到陈步森的脸上明显出现吃惊的表情,然后这种吃惊的表情稍纵即逝,转为落寞;胡土根的表现却让现场的人诧异,他在听到对他处以死刑的判决时,哈哈大笑起来,用手拍着围栏的栏杆,还伸出手去打了一下陈步森的头。有人说胡土根是故作镇静,但沈全却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平常人难以置信的冷酷。当然,最失望的是刘春红和周玲,刘春红当场扑到周玲怀里哭出声来,周玲抱着刘春红,轻声安慰她。沈全的脸上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失败的情绪。他没有成功。或许说他的辩护为陈步森厘清了部份的真实,但终于未能挽回他的生命。他和座位上的苏云起对视了一下,苏云起的表情凝重,但很平静。

  陈步森被押出法庭时,刘春红冲上去,被法警拦住了。刘春红对陈步森喊,上诉,上诉!我们还有机会。胡土根却对刘春红喊了一句:没机会了。

  陈步森和胡土根回到看守所,被带上了脚镣。大家围上来问判决结果。胡土根笑着说,我要往生了,今天请客。往生就是死的意思。大家听了就沉默了,没人说话。胡土根说,怎么?没有愿意请我的客?这时大家都说,我请,我请。胡土根说,陈步森,你不想让大家请一顿吗?陈步森阴着脸,说,好啊。胡土根走到他面前,说,你就这么怕死?陈步森摇摇头。胡土根问,那你干嘛端着一苦瓜脸?我们走进那个人家时,不就是准备好了死吗?陈步森不说话。胡土根说,我们没杀错人,我知道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无论她说什么,我都不会原谅她,不会原谅李寂,你知道为什么吗?陈步森看着胡土根,说,你一点都不相信冷薇说的话吗?胡土根说,我相信,可这有什么用?陈步森说,李寂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坏。胡土根一下子没说出话,后来他说,陈步森,你在替谁说话?他还要怎么坏?他管煤矿,我的父亲就在他管的煤矿死了,我还赔不到钱,他还要怎么坏?我操你妈的,陈步森,你是死到临头还糊涂啊,那个女人讲了一堆她自己的事,关我屁事啊,她讲了那么多,讲过我吗?讲过我死了爹吗?讲过她老公要负责任吗?讲过要偿命吗?她向我认过错吗?我操你妈的,陈步森,你到底他妈的是谁啊?我弄死你!

  大家涌上去把陈步森抵到墙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到他身上。他站不住就往下滑,坐在地上,只是用双手护住头。打完了,陈步森满脸是血,流的是鼻血。武警发现了,喝令他们散开。陈步森跑到水池处清洗,血水流得满地。

  洗完后他端了一个小凳子坐到了墙角,那一刻陈步森有一种绝望的感觉升上来。死刑判决带给他的失败感还没过去,他已经被号子里的人抛弃了。陈步森看着被铁网分隔的天空,第一次真正地想到了死的问题。过去他想的只是死的概念:他可能会死。现在,死就像接下来要吃的午饭一样明确无误。陈步森倒是没有对死产生绝对的恐惧,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挫败感。他以为他应该是不会判死刑的,但现在的情形是:他只能选择死亡。想到自己刚刚开始的新生活,从他信主那一天开始的新生活,那种给人信心和喜乐的新生活马上面临中断,就像一个孩子刚刚得到一个新玩具,却转眼就被人夺走,陈步森无法掩饰心中悲伤。

  这时,潘警官打开门叫他的名字,说有人见他。陈步森被带到提审室,来看他的是沈全和苏云起。沈全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尽到力。陈步森说,我很感谢你。苏云起说,你还好吧?你怎么受伤了?陈步森说,碰的。苏云起说,你不要干傻事儿,我们是有主的人。他以为陈步森撞墙受的伤。陈步森说,不会,真的是碰的。沈全鼓励他说,我们还有上诉的机会,这不是终审结果。陈步森想了想,说,我不想上诉了。苏云起和沈全对视了一眼,沉默了。陈步森说,胡土根不上诉,我也不上诉。沈全有些着急地说,他不上诉跟你有什么关糸?他连律师都不请。陈步森说,他说我怕死,可是,我不怕,至少比他更不怕死。沈全说,怕死还能比赛的吗?陈步森对苏云起说,不是有天国吗?我怕什么。苏云起点点头,说,是,有天国,你不怕死是对的,对于我们有信仰的人来说,没有死这回事,只是过了一扇门。陈步森说,我该做的都做了。苏云起说,不过,没有人能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这命是上帝给你的,你剥夺李寂的生命是不法的,一报还一报重新剥夺你的生命,是否能达到真正的目的?你今天为了保命去上诉,我不支持,但你为了公义上诉,我认为这是你的权利。沈全说,你还是上诉吧,上诉状我会写,但需要你的签名……。陈步森呆了好久,说,好吧。

  二十八.一审判决(2)

  就在他要离开时,陈步森问,冷薇怎么又回医院了?苏云起说,她没病,只是压力很大,想躲避一下。苏云起看着陈步森的脸,说,她怀念在精神病院的那一段日子。陈步森听了,脸上慢慢浮现笑容:真的?……苏云起点点头,说,是。

  苏云起和沈全走出看守所,他问陈步森上诉胜诉的机会有多大?沈全说,一切尚未可知,因为这个案件变得越来越复杂,冷薇的公开信确实对案子产生了影响,但不知道在将来会产生什么具体的影响。苏云起说,我担心这段时间陈步森的情绪会产生波动。沈全说,速战速决对陈步森不利,上诉能拖时间,时间拖得越长对陈步森越有利,总之李寂的真相对陈步森是有利的,我指的是冷薇对陈步森的态度。

  这时苏云起接到周玲的电话,说有急事要他到她家去一趟。苏云起到了周玲的家,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信徒,他们的神情凝重。苏云起问,怎么啦?你们在商量什么事?周玲说,我们在为陈步森祷告。苏云起说,我刚才见到他了,他还好。周玲说,我们刚才正在讨论陈步森的事情,大家心情都不好。苏云起说,万事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无论什么结果,都要接受顺服,当然,这还不是最后结果。周玲说,话是这么说,但我们听到判决结果时,都很难过,有些姐妹都哭了。这时,一个叫吴东的信徒说,我们还是无法接受这种结果。苏云起问,你们是对法庭有意见还是对上帝有意见?这句话点到点子上,大家都不吱声了……。周玲说,从法律的角度,陈步森确实有悔改表现,应该从轻;从信仰的角度,我们很疑惑上帝怎么会让一个悔改见证那么大的人死掉?陈步森的事全社会都知道了,我们一直以为上帝一定会救他,无论是在灵魂上,还是从肉体上,既然他认罪悔改了,就不应该让他死,上帝不是满有怜悯的神吗?一个叫小燕的信徒说,我们一直以为,陈步森肯定不会判死刑,上帝既然让他的事路人皆知,就一定会主宰这件事,不让他经历死刑,而是好好地活在这地上,为的是作更大更好的见证。可是现在的结果却相反,一个洗净了罪污的人却死了,没有用了。这样太没有见证了。

  苏云起一直沉默不语。这时,他抬头看了看大家,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我们是有限的,好多事我们现在不明白,过后必然明白。陈步森犯了罪,他悔改了,没错,但我们要注意的一点是,信仰和正义是合一的,它们从来没有冲突,信仰是正义的来源。陈步森灵魂得救是一次他和上帝之间的救赎事件,就是个人和上帝之间有一个关糸,但不要忘记了,社会和上帝之间也有一个关糸,上帝不但要维糸个人和他的关糸,也要维糸社会和他的关糸,在后一种关糸中,法律是最重要的线索,即使法律可能不完善,仍然是需要遵守的。我们不要困在狭隘的宗教观念当中。救赎是使陈步森得永生,不是救赎他曾经的恶言恶行,他必须对自己的所有恶言恶行负责任。

  听了这样的话,大家不吱声了,渐渐散去。他们走后,周玲对苏云起说,我听懂了你刚才说的话,但我心里还是很难过。苏云起安慰她说,那自然是……我也难过,但我们要相信,陈步森会越过去的。周玲说,我觉得是冷薇的公开信对陈步森不利,让法院很快地判决了,我们对冷薇那么有爱心,圣经让我们爱仇敌,我们就这样做了,可是结果怎么样呢?她发表了这样一个公开信,满篇都在为老公开脱,没有一句提到说陈步森曾经那样向她认罪。我对她失望透了,今天下午本来我要陪她上医院检查,她说她最近老胃疼,我就找了一个当医生的熟人想给她检查检查,现在我不想去了,我好心没好报,枉费我的爱心。

  苏云起笑了,说,你不是说过,爱人不求回报吗?说话不算数啦?周玲说,你也说过不求回报,但求回应啊,她有回应吗?苏云起说,有啊,你没有注意到吗?冷薇在公开信中不是提到说,李寂最后在他的学生中寄托理想,看到了心灵深处的罪恶。冷薇能把这个说出来,就是一种回应。周玲说,可是她这不是对我或者陈步森的回应啊,这是对上帝的。苏云起说,对上帝的回应才是最重要的,难道我们帮助一个人,是要他回应我们吗?不,最重要的首先是他对真理的回应。周玲想了想,说,你这样说,好像有道理。苏云起说,说好了陪人家上医院,你因为这个就不去了,你的爱心看来也是很脆弱的……。周玲说,我也没说真的不去,我只是心里难过。

  陈步森一审宣判死刑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冷薇的耳中。当时她正在家里,她母亲听到陈步森判死刑的消息时,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冷薇听到了。她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发出这样一声叹息。吃晚饭的时候,老太太说,好了,事情过去了。冷薇没有吱声。老太太说,薇啊,你对得起李寂了,陈步森死了,一命抵一命了。冷薇突然问,妈,你听到消息时,为什么还叹气啊?老太太问,我有叹气吗?冷薇说,我听见你叹气了。老太太想了想,说,那孩子死……也有些可惜啊,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干那种事呢。冷薇说,他罪有应得。

  二十八.一审判决(3)

  可是接下来的一天,这个家里的气氛有些古怪了。冷薇和母亲都再也不想触及陈步森死刑的话题。她们小心翼翼地避开它,甚至连李寂她们也不谈论,好像要把这整个事件忘记似的。冷薇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呆呆地看着李寂的遗像,后来,她突然把他的遗像放进了柜子,把有关李寂的东西全部锁进了抽屉。

  陈步森被判决了死刑,这是冷薇这一年来等待的结果,是她所有努力的目标,是她盼望的唯一满足。可是,她没有料到,当这个结果真的来到她面前时,她却没有得到预期的喜乐,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魂不守舍的感觉。她和母亲都是各自得到这一消息的,但双方都没有奔走相告,没有在第一时间告诉对方,仿佛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冷薇的喜乐并没有另一种感觉来得强烈:一切都结束了。就像一个长年服侍癌症病人的人,当她得到病人死去的消息时,悲痛变得很迟钝了,反而有一种强烈的解脱之感。眼下的冷薇就是这样,她的重担一下子脱下来,代之以一种奇怪的空虚感,就是刚才说的类似于魂不守舍的感觉。不过,更可怕的感觉是稍纵即逝的:冷薇觉得自己是有能力为陈步森作证的,换句话说,她有可能使用自己的权力让陈步森免于一死,但她没有这么做,冷薇好像亲手推了一把,把陈步森推向了坟墓。但她很快解脱了负担:她提醒自己,陈步森是凶手,她才是受害者。他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这一切的发生是理所当然的。

  但有一个人不同意这种说法。冷薇到楼下买东西,看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刘春红。看来她已经在下面等候多时了。她让冷薇过来,冷薇没有动,她就走过来了。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刘春红说,陈步森要死了。冷薇说,你来就想告诉我这个吗?刘春红说,你知道他本来可以留一条命的。冷薇说,那我丈夫的命呢?刘春红说,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复活了,可是陈步森还活着,求你救救他。冷薇说,可是已经判决了。刘春红的脸上露出悲伤:你是知道的,你是知道的,他已经改了,你是知道的……。冷薇说,让法律说话吧。说完转身就走,刘春红拉住她,突然朝她跪下,说,我求你了,我们还在上诉,你可以补充证词,你可以救他一命的,你有办法,求求你。冷薇心中窜上一种难过,刀剑一样穿过她的心,她说,你不要这样说,我不会做的,在精神病院那一段,我已经对不起李寂了,现在事情了了,一切都结束了。

  说完她想走,刘春红竟然抱住她的脚,说,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啊。冷薇一听,脸上酝酿风暴,说,讲道理?你要一个受害者跟你讲道理吗?无耻!滚!她挥起一脚,将刘春红踢开,这时,刘春红突然从地上爬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瓶东西,冷薇看到了,她的脑袋里闪过不详的预感,头一低就跑了,刘春红瓶中的硫酸泼到了墙上,腾起一股白烟。冷薇死命地朝前跑,刘春红就在后面追,就在她快要追上的时候,周玲刚好走过来,她大喊:刘春红,你在干什么?她一把拦住了刘春红,冷薇喊,小心,她有硫酸!瓶子在地上碎了,但有几滴硫酸溅到了周玲手臂上。这时,周围的群众一涌而上,把刘春红制服了。110警察到来时,刘春红还在对冷薇破口大骂:臭女人!你才是凶手!凶手!

  周玲和冷薇在派出所作完笔录,两人一起走出来。周玲对冷薇说,对不起,她受不了那个结果,疯了。冷薇说,她真的那么爱陈步森吗?她懂得陈步森吗?周玲说,她是个糊涂人。冷薇突然站住,问周玲,你是不是也想像她那样,把我打一顿?周玲说,我不想说我心里不难过,但是……我不恨你,请你也不要恨他,我们恨的应该是罪。冷薇说,对我来说,一切结束了,其他的我什么也不想。周玲说,如果是这样当然好,无论是陈步森,还是你,我都希望,一切能真正结束。他即使去了,没有留下抱怨;你的事情过去,也不留下恨。冷薇听到这里,眼睛有些发红。她说,周玲,他怎么样?他是不是在恨我?因为我没有给他作证。周玲说,没有,他只是问,你为什么又进了精神病院,他怕你又生病了。冷薇的眼睛湿了,说,周玲,我即使给他作证,也不一定能救了他的命。

  说完,冷薇突然被一阵疼痛袭击,蹲下身去。周玲问,你怎么啦?冷薇说没什么,可能是着急,胃又疼了。周玲说,我们上医院罢。我已经联糸好了医生。

  二十九.第二次电视辩论(1)

  樟坂电视台《观察》栏目第二次有关陈步森事件的辩论正式举行。这次朴飞把现场搬到了800米演播厅,使气势更加宏伟。第二个特色就是朴飞有本事请到除苏云起和陈三木之外的所有与本案有关联的人,周玲来了,这是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与前夫同台,沈全来了,郑运林也来了。最令人吃惊的是,冷薇也被请到了现场。大家不知道朴飞用了什么办法能把她请到现场。实际上她是被周玲拉来的。本来刘春红也要来,但她现在因为泼硫酸正在拘留当中,面临严厉的处罚。陈三木一方则请了他在樟坂的同道,一共六人参加。

  节目开始。主持人朴飞回顾了陈步森事件的发生过程和争论焦点,他说,这个事件的特殊性在于,它已经超越了法律层面,深入到了文化的深层,这也是本事件会在社会上成为热点的原因。一个人的悔改过程完全是个人性的,也许它是一个秘密,但这个秘密是怎么发生的?在这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它对我们产生了什么影响?这些都是耐人寻味的问题。陈步森终审会如何判决,那是法律的事情,我们不干预,我们更感兴趣的是,社会和公众对这个事件会如何评判?这几乎标志着我们今后会怎么样看待诸如良心、法律,公义和罪恶等重要问题,我们实际上已经无可避免地加入到这一事件中来,每个人都必须对它作出自己的判决。现在,我们就请讨论双方主宾发言。

  首先发言的是苏云起。他说,陈步森事件已经发生一段时间了。我们听到看到了各种不同的意见,这是好事,是自由的结果,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权力发表自己的不同意见,但是我发现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我们这个社会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媒体还是百姓,都非常喜欢当审判者,这次陈步森事件的公开,激活了这种欲望,大家争先恐后地发表高见。前几天,当陈步森一审判决死刑的结果传出,我在一家理发店剃头,大家都在议论这事儿,有好几个人兴高采烈地说,我早就猜到了审判结果,不出我意料,必死无疑。另一个说,我早就知道正义必然伸张。第三个说,对这样的人,就要格杀勿论,什么也别说,见一个杀一个,杀光了,天下就太平了。还有一个说,谈什么悔改不悔改,能改吗?惯偷改都难,不要说杀人犯,你放他一命,他以为杀人可以不偿命,我来当法官最好,全杀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嘛。理完发我走出来,就想,为什么我听到的都是这样的先知先觉的话,为什么中国人都乐于审判,不但乐于审判,而且审判极重。你就是手中有权力,这权力是谁赋于你的?你应该如何慎而又慎地使用这一可怕的权力?那些人如此粗糙地使用这种杀人的权力,和真正的杀人犯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一个个人要杀人这么困难?一个集体杀一个人却那么容易?

  陈三木起身反驳:我想苏先生弄错了,陈步森杀人很容易,我们现在要杀他却非常困难。这是顶奇怪的一件事儿。这可能是人类的迷误,用宗教遮蔽了真相,带来了真正的不公正。本来也许事情很简单,陈步森杀了李寂,他就要负责任,最好的负责任的方式就是偿命,偿命是一种古老的但实际上很公正的负责任的方式。苏云起先生所持守的信仰却让我们感到疑惑,我现在要问各位,你们来作一道算术题,看你们会作怎么样的选择:一个作恶一生的人,杀了一百个人,当他快过完一生,杀完第一百个人之后,他放下屠刀说,我要悔改,好,他就上了天堂;而另一个行善一生的人,临终时有人跟他传福音,他不接受,好,这个人下地狱。你选择做那一种人?

  陈三木离开座位到观众席上问,结果十个人有七个人选择做前一种人,只有三个人选择做后一种人。陈三木问其中一个:你为什么不做好人?那个观众说,我做了好事还要下地狱,我才不干,当坏蛋便宜啊,吃喝嫖赌玩够了,还能上天堂,傻瓜也知道哪个好。陈三木回到座位,对苏云起说,苏云起先生,刚才的访问表明:基督教是廉价的宗教,它是一个大谎言,所以,发生在陈步森身上的事也许也是一个大谎言,这个谎言如果有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你一定是其中一个。

  苏云起说,我就不直接回应你的问题,我也作一个采访。苏云起拿了话筒来到观众席,问观众:我现在问你们,就按照陈教授说的,作恶一生上天堂,行善一生下地狱,我声明,你如果选择了作恶,你就一定要作恶,这是真实的测验。他问一个观众:你愿意便宜上天堂,但一生作恶吗?那个观众想了想,说,不要。苏云起问,为什么不?那个观众说,我不想作恶。苏云起说,作恶没什么了不起啊,刚才陈教授说了,作恶一生,不但没人惩罚你,还可以上天堂,为什么不干?那个观众说,不好,我不想作恶。苏云起说,陈教授,我不需要再采访了,因为你的假设并不成立,人不会想犯罪而去犯罪,人是不得已不幸犯了罪,人是按照神的形象和样式造的,就是一个罪恶累累的人,他的内心深处仍然有这样宝贵的形象,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慎用我们剥夺他人生命权的权力。一个父亲无论孩子犯了多大的错,他仍然视他如自己眼中的瞳仁,惩罚是必须的,也是迫不得已的,爱却永远是第一位的。今天,对于一个犯罪的人,对于一个悔改的人,全社会除了定罪,作过什么?除了定罪,他还能作什么?除了定罪,提出过别的办法吗?除了定罪,改变过什么吗?

  二十九.第二次电视辩论(2)

  观众席上慢慢有骚动,大家开始议论双方的辩论。

  陈三木说,苏云起先生给我们设置了一个无解的空洞,让我们跳下去,你说它是一个陷阱也可以。陈步森悔改事件是一个令人疑惑的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事件,你能说他悔改了吗?不能,你能说他没悔改,也不行,不能证明也不能证伪,就是存疑。我们不可能用一种存疑的方法来处理我们遇到的问题,所以我说,宗教是一种影响人情绪的有益处的东西,它只能让我们的心情受安慰,但并无实质意义。它不是公理。在我们找到一个公理之前,我们有法律,法律即使有它的缺陷,仍然是我们目前最有效的方法。但在这一次的事件中,让我感到吃惊的是,陈步森是否悔改一事竟然会对案件产生那么大的影响,居然有可能影响到陈步森最终是否杀人不偿命的问题。

  苏云起更正陈三木的说法:陈教授误解了陈步森悔改事件的真实含义,实际上我要说明的是,陈步森信入信仰,他因信而称义,就是说他因为信仰,而被称为是对的,义的,好的,并不是靠他的努力,如果人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公义标准,人类今天一定想出了避免犯罪的好办法。陈步森今天信了,他称义了,但他的罪行不但今天在法庭上要受审判,在末世还要受上帝的审判,后一种审判只会比人类的审判严厉得多。不但陈步森要受审判,我们也要一样受审判。此外,我还要说,罪不一定只指罪行,它指向更重要的问题:和上帝中断的关糸,所以,陈步森称义,是指他恢复了和上帝的关糸,称义的是上帝,不是我们,作为罪人的陈步森的一生以后还要受审,但他在生命上恢复了。上帝救的是他的灵魂,他做下的恶言恶行仍然要负责任,我们救的是罪人而不是罪,我们恨的是罪而不是罪人。

  陈三木问,我感到奇怪,你不断地提到人有罪,既然人有那么大那么深重的罪,那你还为什么如此振振有词?我认为人自己是有办法达到人的目的性的,所以我才有信心坐在这里,奇怪的是,你自己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了,又怎么会有信心坐在这里?如果我是你,我会保持沉默,或者选择自杀的方式。一个罪人有什么权力和信心参加这样的辩论?

  苏云起说,你问得很好,不错,我是罪人,我认为人类靠自己无可救药,但人是有尊严的,人的尊严和意义不是因为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地位和权力,那是世界的法则,一个人的价值是以他的行为和成就来决定;而有信仰的人却说,人是按照神的形象和样式造的,所以人的里面有神的生命和性情,所以人是尊贵的有价值的,陈步森没有陈教授有成就,有地位,有钱,但他本是按照神的形象和样式造的,所以他多么宝贵!无论他今天犯了多大的罪,他仍然是有这样的形象的,今天,陈步森终于知道了,他是按照这个形象创造的,他回转的秘密就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个,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要立功减刑,不是因为他狡滑,是因为他恢复了这样的形象和性情。这才是陈步森悔改的真相。这个真相无法证明,无法用外面的方式证明,但显现在我们心底的证据却是明明可知,无可推诿的。

  观众已经按捺不住要参与讨论。朴飞说,现在开放观众提问。

  一个观众起身问苏云起:我还是认为陈教授的问题你没有回答,你用什么证明陈步森的悔改是一个真实的事实?苏云起说,信。观众问,什么叫信?苏云起说,相信。另一个观众就说,相信?我怎么敢相信陈步森?我因为相信把他放出来,结果第二天就把我杀了怎么办?大家哄笑起来。苏云起说,大家不要笑,如果觉得相信是一个可笑的东西,我们是可悲的,为什么?因为相信是人类最美好的动作,信心比理性更加有力,陈步森犯罪十几年从不想悔改,不是不知道分辩善恶,不是不知道犯罪是不好的,而是没有离弃罪的能力,那么分辩善恶有什么用?人能分辩善恶了,却因此反而失去了行善的能力,这难道不是耐人寻味吗?所以,实际上人类主要是依靠信心而不是理性生存的,没有信心的理性是跛脚的,是没有生存勇气的。相信才是得着真正能力的途径。我们今天之所以会叫我们的父亲为爸爸,不是因为我们检验了他的DNA,而是相信——他就是。在相信中,我们得到爱,在相信中,我们有了行为能力,我吃了一个苹果,就相信这世界上有苹果,我不必把世界上所有的苹果都吃光。我们相信历史,我们相信未来,我们相信友谊,我们相信启示。朋友们,其实,我们是靠相信活着的。今天如果我们丢弃相信,或者贬低它的作用,只靠理性生活,我们的生活会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幸福感。幸福是信心的馈赠,也是所有生命的意义。只靠理性生活是痛苦、艰难和沮丧的。今天,我相信陈步森已经悔改,你相信吗?但我相信。我只能这样对你们说,我相信。法律如果失去人的相信,它也只是无用的规条。我相信陈步森悔改了,陈步森也相信他自己已经悔改了。从相信到相信,就是这样。这就是陈教授要问的,那一秒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回答,发生了相信的事。

  二十九.第二次电视辩论(3)

  朴飞说,至于陈步森是否像苏云起先生说的那样,我们无从了解,他现在在看守所里。他现在生活得怎么样?他到底在想什么?我相信大家都很想知道。我们栏目组本着认真深入的原则,和看守所方面进行了切实有效的沟通,准备了从现场联线到看守所的专门环节,大家可以当面向陈步森提问题。但我们只谈问题,不要涉及案情。

  现场立即议论纷纷,谁也想不到朴飞会突然宣布这个出人意料的环节。连陈三木和苏云起都没想到。朴飞说,我们马上就可以见到陈步森的画面了。他观察到,坐在不显眼位置的冷薇听到这个消息后,明显地不自在起来。她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异和慌乱。这正是朴飞要的效果,他暗示导播切镜头给冷薇,单机锁定她的反应镜头。

  大屏终于出现了陈步森的画面。冷薇看到,陈步森变胖了,但神情有些疲惫。朴飞说,陈步森,您好。陈步森回答,你好。朴飞说,我们看得到你,你看不到我们,是吗?陈步森说,是。朴飞说,你长胖了,是不是在里面保持了比较好的心情。陈步森说,还好,我很好。朴飞说,刚才你已经听了一阵了,有什么想说的?……陈步森想了想,说,我……没什么好说的,无论大家如何说我,我只想说,我没读多少书,有些也听不太懂,我在这里只想说,因为我的罪,给社会大众造成了恶劣的影响,给冷薇的家庭造成了伤害,我感到很难过。我在这里给冷薇,也给全社会道歉。陈步森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跪在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

  朴飞说,我们看到你鞠躬了。陈步森,我们想知道,一审判决结果下来时,你的心情怎么样?陈步森说,我刚听到消息时,真的有些沮丧,我没什么理由逃避它,但我真的很丧气,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吃不下去。现在好多了。朴飞问,你觉得这样的判决公平吗?陈步森说,我想说,我死一千次都不为过,如果这样能让冷薇心情好一些。他说着有些哽咽。大家把目光转向冷薇,冷薇把头低得很低,谁也看不到她的脸。朴飞问陈三木:陈教授有问题吗?陈三木咳了一声,能听出他声音中的紧张,大约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真刀真枪的场面。陈三木问:陈步森先生,您好,我想问的话是,你上诉了吗?陈步森说,我上诉了。陈三木问,你如果认为判决是公正的,为什么上诉?

  观众有议论声响起。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将死的人似乎过于严厉。陈步森想了想,说,如果我还能活,我想活下去。陈三木问,为什么?陈步森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醒,这样知道人活着为了什么?我这三十年白过了,如果再给我时间,我会竭尽全力爱一切人。观众中有几个女性开始抹泪。这时,郑运林突然站起来,问陈步森:你在看守所还恨过人吗?陈步森说,恨过,我的情况反反复复,但是我知道自己完全变了一个人,我听到外面的一些消息,说我狡滑,说我炒作,我听了真的很委屈,很绝望,我做过一件可笑的事,想给社会大众写一封信,表明我是真心悔改,我想辩白,我写这封信不是要减轻我的刑罚,而是要证明我是清白的。但后来我放弃了。郑运林问,为什么放弃?陈步森说,后来我想,我已经遗臭万年了,我是个罪人,而且是罪人中的罪魁,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清我犯的罪,有时半夜我会做梦,梦见自己身上爬满了五颜六色的虫子,我就惊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在做梦,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身上没虫子了。但我知道自己还是最臭的那一个,别人怎么说我,别人再臭,都没有我的臭。想到这里,我就什么话也没有了。

  这时,一个女观众问陈步森,你以前为什么犯罪?现在又为什么不想再犯了?陈步森说,我父母在我小时候因为离婚,谁也不要我,等于把我抛弃了,至今我也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抛弃我?我恨了他们十几年,我是因为恨而破罐破摔犯罪的。我要恨死他们,我要恨到他们难过,我要干尽一切坏事,让他们失望,然后我才开心。可是我恨了十几年,他们并没有改变,也不难过,我也没有得到快乐。这是没有结果的恨,我现在知道,恨是永远没有结果的,也是没用的。我白恨了一场,所以,我不想恨了,虽然我至今还是不知道我父母为什么扔下我,但我不恨他们了,真的。我也不想知道她为什么丢弃我。其实我已经知道了,人既然是罪人,就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母亲只是丢下我,我却杀了人,我干的比她严重得多,我跟我父母没什么两样,我还有什么权力恨呢?今天,我在看守所,给我母亲写了十几年来的第一封信。

  朴飞问陈步森:冷薇女士现在正在现场,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吗?陈步森一听冷薇在场,就吓住了,表情很震惊。

  是吧?他说……我,我不知道……我不……。她知道。

  二十九.第二次电视辩论(4)

  朴飞说,她知道什么?陈步森声音中出现了泣声:对不起,对不起……朴飞问冷薇,冷薇女士,你想对陈步森说什么?冷薇一直低下头,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好像出现病理反应。这时,主任通过耳机对朴飞说,效果达到,不要勉强了,扶她下去。朴飞就对现场人员说,我们知道冷薇女士很难回答,为了她的健康,我们请她到后台休息。

  冷薇被扶了下去。陈三木继续问陈步森:陈步森先生,我想问如果上诉驳回,你面临真实的死亡,你还能喜乐吗?陈步森犹豫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陈三木问,你相信真的有灵魂吗?陈步森说,相信。陈三木问,它什么样儿?陈步森说,它……就像现在的我一样吧,我今天讲的,都是它在替我说。陈三木说,我的话问完了。

  朴飞问苏云起有什么要问的。苏云起问陈步森:在你可能并不会太长的最后时间里,你有什么打算?陈步森说,如果上诉驳回,我有一个想法。苏云起问,什么想法?陈步森说,我想把我的遗体捐献出来。我想了好久,觉得自己的身体很好,可以捐献出来作用途。苏云起问,你为什么产生这样的想法?陈步森说,我活了这三十年,没有赚到任何东西,我现在两手空空,只有两个遗产,一个是我信的上帝;另一个就是我的身体。我只有这两个东西了。我把它都送给你们,以弥补我给这个社会带来的伤害和损失。

  我希望社会满足我这一个小小的要求。陈步森说。

  陈步森的决定引起现场哗然。

  三十.陈步森的四个女人(1)

  刘春红因为向冷薇泼硫酸,被警方以伤害罪逮捕,收押在陈步森所在的看守所。陈步森从潘警官处听到消息时,心中非常难过。这一整天他都闷闷不乐,一个人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阴郁的天空发楞: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心地如此善良的女孩,可以为爱情付出自己生命,最后却会把一瓶硫酸泼到别人脸上。陈步森产生一种对刘春红的很特别的想念,那是一种奇怪的想念,除了对往日情感的追忆,甚至产生了一种好像父亲对女儿的怜悯——-刘春红像一只小鸡一样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在陈步森眼中,他看到所有的人都是可怜的,无论有钱的没钱的,强悍的还是软弱的,凶恶的还是善良的,都一样的可怜。刘春红很强悍,很有主见,但她现在一定非常绝望。

  土炮在号子里拖着脚镣走来走去,不停地招呼别人打牌,他这几天可以一天打到晚,仍然精神奕奕,他用力地甩牌,嘴里发出粗鲁的响亮的骂声。但只有陈步森听得出,这个人心中隐藏着多么巨大的恐惧。有时,陈步森会看到土炮注视着墙角发呆,虽然时间很短,足以看出他心中的风暴。他开始有意回避陈步森,不再骚扰陈步森,不跟他讲话,有时连眼睛也不看他,很像一个妒忌心极重的人不想再涉及让他妒忌的对象。土炮越来越在意显示他在号子中的领导地位,有意孤立陈步森,好像没有这个人的存在一样。但陈步森完全不在意这一切,他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人读书,在纸上写写画画,或者就是独自望着天空发楞。他的沉着冷静让土炮产生一种奇怪的妒忌,所以他就以吆喝大家围拢在他身边打牌,来提高自己的重要性,压抑心中恐惧。

  陈步森用了很长的时间来想一个人:冷薇。现在,她面前有四个女人,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周玲,一个是刘春红,另一个就是冷薇。对于母亲,陈步森的仇恨已经褪去,这个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陈步森自己不知道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为什么他就失去了对母亲的怨恨,这种怨恨好像是被人悄悄偷走的。现在,陈步森想起了母亲,心中很干净,也很平静,他想见她了,如果他现在能见到她,他会和她聊天,说不上爱,也说不上恨,她是他的母亲,就是这样。但他真的有一点想她了。

  第二个女人周玲,是他的姐姐,他从小就把她当姐姐看,甚至在他少年时有一段时间,周玲是他爱情的幻想对象,陈步森缺少的爱是通过周玲来弥补的,所以他爱这个年轻女人。后来陈步森对周玲爱的想象渐渐转化成了依靠和亲情,如果在漫长的十几年中一定要认定一个陈步森的亲人,就是周玲,这个女人和别的所有女人不一样的地方,就是她的爱不仅限于自己或者陈步森,陈步森看到她常常会去爱一些跟她毫不相关的人。有一次表姐把十几个陈步森的少年流浪儿朋友请到家里,做菜给他们吃,放水给他们洗澡,还给每人买了一套衣服,很给陈步森做足了面子,但引起了陈三木的反感,陈三木在孩子们住进家的前三天还没什么反应,可是住到一个星期后,他终于忍不住了,竟然离家出走。陈步森就带着朋友们走了,周玲还为此哭了,她会爱一些和自己没有关糸的人,就像现在她会关心冷薇一样。陈步森在这一年中的转变和对冷薇的照顾,完全得益于周玲对他的影响。

  第三个女人是刘春红,陈步森想起刘春红就有些不好意思,因为说出来让人难为情,刘春红是陈步森第一个性幻想对象,或者干脆说性对象:刘春红长得比较丰满,虽然脸不算很美,但很艳丽,皮肤也很白,她的胸脯永远压着衣服绽放出来,她从来不带胸罩,所以陈步森看见了她的乳头从衣服上显现。陈步森和刘春红的第一次不是爱,而是性。刘春红当时已经爱上了他,但陈步森没有。陈步森和刘春红交往后,他才发现,刘春红并不像她的身体给人的暗示,以为她是随便的浪荡的女人,她比陈步森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对爱情都更专一,她可以为陈步森奉献一切。在和陈步森交往后的第四天,她就把自己的存折给他。可是陈步森拒绝了。因为刘春红对爱的索取让陈步森惊异,她要陈步森二十四小时陪他,陈步森做不到,而且开始感到害怕。有一次,她和陈步森到一个渡假地玩了十天,刘春红天天晚上要他做爱。到了后面四天,刘春红来了月经,陈步森以为可以休息了,可是刘春红翻来覆去骚扰他,让疲惫不堪的陈步森无法安眠,她要他做爱,陈步森说你来例假了,不能做了。可是刘春红说可以,她洗净自己的身体,要他做爱。陈步森只好从命。他被刘春红掏干了,最后射出了血精。

  刘春红紧紧抱住了他,在他耳边对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陈步森说,你这样会把我吓到。刘春红说,我只有你了,你不要抛下我。那个晚上,陈步森才知道,刘春红的父亲从她七岁开始一直在晚上睡觉时,用一只脚的大拇指触戳她的阴部,最初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后来渐渐长大后,刘春红才知道,父亲是性无能者,但他开始在母亲不在家时脱光女儿的衣服。父亲玩弄她的身体长达十几年,虽然父亲从来没有进入过她的身体,但刘春红却恐惧到了极点。十七岁时,她第一次跟母亲说起这些事,母亲甩了她一个耳光,这就是刘春红和家庭断绝关糸的开始。

  三十.陈步森的四个女人(2)

  从此以后,刘春红一直寻找人来代替父爱,陈步森不幸中选,但他浑然不知,直到那次旅行的时候,他才听刘春红讲她的故事。陈步森对她说,我比你还糟,你是被父亲害了,我是被父母一起抛弃,但我比你强,我一点儿也不害怕。我依靠自己,从不依靠别人。刘春红说,对我来说,你是别人吗?陈步森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不能靠我。刘春红说,我从小到大,都在找一个我可以为他奉献一切的人。陈步森说,这人不存在。现在,这个一辈子要为别人奉献所有的女人落得个悲惨下场,她为陈步森丢弃工作,花尽积蓄,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却蹲在监房里等待刑罚,而她的父亲现在却活得逍遥自在,这是为什么?陈步森想到这里,眼睛就湿了。

  第四个女人就是冷薇。这是一个特殊的女人,她会以如此奇怪的方式出现在陈步森的生命中,完全是人无法想象的。如果是陈步森把她杀了,这没什么;或者陈步森把她抢了,这也没什么。但陈步森杀了她丈夫,却和她发生了感情,这是最奇怪的。说这是一种感情,不是不负责任的说法。现在陈步森对冷薇,甚至冷薇对陈步森,都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神秘情感,它既不是亲情,也不是爱情,更不是友情,它到底是什么?但它如此真实地存在着。

  自从陈步森杀了李寂之后,注定这个爱的旅程就已经开始:陈步森尝到了第一口甘甜的活水,就再也无法离开这种感觉。他不止一次做梦,娶到了冷薇作自己的妻子,不管这个梦有多荒唐,陈步森却尝到了生活中最甜蜜的感觉。也许就是这种感觉让他误认为自己是无罪的,自己竟然能够跟一个自己伤害过的人在一起说话和生活,这是多么奇怪而荣耀的一件事啊。就是这种感觉!让陈步森欲罢不能。

  他不再有恐惧,也不再有悲伤。陈步森在精神病院的半年时间里,越来越忘记了自己的凶手身份,着迷于自己的另一个角色:照顾冷薇的人。冷薇越是认可他,他就越感到幸福。某种被宽容的轻松感抓住了他,陈步森用了更大的爱来回应她的赦免(即使那时还只是陈步森的想象),这种强烈的对冷薇的爱,几乎和爱情无法分辨,它混和着感恩、敬爱和情爱。陈步森这辈子除了和刘春红的性爱之外,没有尝过爱情是什么。陈步森尝到的第一次爱情感觉,竟然是对冷薇的。因为他第一次产生了要为一个女人奉献一生的愿望,就是冷薇。就像刘春红要为陈步森奉献一生一样。

  陈步森坐在窗边,想着四个女人。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但他现在心中涌起的,是对这四个女人的同情,以及一种特别的爱怜。那是一种对女人特有的感情,指向温柔、和平。陈步森流了眼泪:他突然发现,女性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最美丽的造物,就是上帝造人时从亚当身上取下来的,所以她们是男人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

  想到这里,他给冷薇写了一封信,信中写了他以上的所有感触。陈步森写完信,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送到冷薇手中。但他想,到我死后,它应该能到达她的手中。信到她手中,我也在天上了。

  这时,潘警官来通知他,有人要见他。陈步森把信交给他,希望能把信送到冷薇手中。我信上没写什么,你们可以审查。他对潘警官说。潘警官说,我们看看。

  来见他的是沈全和苏云起。沈全说上诉的事正在进行,让他要心存希望。陈步森说,我到底是要心存希望为了活着呢?还是相信有天堂,死并没有什么?我相信天堂,就无所谓死,但我一想到上诉,希望能改判,又不愿意看到死,信心又软弱。我到底应该相信什么?苏云起说,不要相信自己,我们生不在自己,死也不在自己,我们的生命是量好的,我们在地上过一天,就做好一天的见证,如果上帝要收走我们在地上的帐蓬,我们就信而顺服。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神的旨意,如果上诉不成,我们就知道神的旨意是什么。陈步森说,你这样说,我比较明白了。沈全说,还是要有希望。陈步森说,只是想到过去的三十年白活了,现在刚刚明白该如何生活,却要离开这个世界,心里还是……我多想有时间好好爱我见到的每一个人。沈全说,我已经担任刘春红的辩护律师,今天来是要你提供一些证据。陈步森问,她怎么样?沈全叹了一口气,说,她的情绪还不太好,我会帮助她的,你放心。陈步森说,我有一封信给冷薇,在潘警官那里,我知道这不合规定,但我没写什么,只写我的感受,请你们一定送到她手中。苏云起说,我们会尽力。

  沈全说,现在你谈谈和刘春红的交往。

  陈步森说,现在我知道了,我跟她是一样的人。

  今天早上,冷薇再次发生胃部疼痛,她用手抵住十二指肠的部位,疼得满身冒汗。淘淘看了害怕,大哭起来。母亲买菜回来,看到冷薇疼得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赶紧把女儿扶上了床。

  三十.陈步森的四个女人(3)

  薇啊,你这是怎么啦?老太太说。冷薇说没什么,我是最近急的,急火攻心,医生检查了胃镜,没什么问题。老太太给她倒了热水让她暖暖胃,说,没问题是没问题,可这么老疼也不是办法啊。冷薇说,我有吃医院拿回来的药。老太太说,我刚才在市场遇到了周玲,她正在买兔子,她说兔子炖药根可以治胃病,瞧,这药根和兔子让我先捎回来了,周玲说下午会过来看你。冷薇说,你收下她的东西了?老太太说,唉,难得她一个陈步森的表姐,对我们却这么好,我一直想不通,后来我想,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只能这么想了。冷薇没吱声。老太太说,她没有恶意。冷薇说,我知道……冷薇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妈,你说陈步森会q b吗?老太太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你问它干嘛,有什么好问的。我杀兔子去了。老人起身走出了房间,好像不愿意提这事似的。

  冷薇抱起淘淘,问他,淘淘,你……想不想……淘淘问,妈妈,想不想什么啊?冷薇说,你想不想见刘叔叔?淘淘低声说,你会骂我……冷薇说,我不骂你,你说,你想见他吗?淘淘说,他杀了爸爸。冷薇就不吱声了。淘淘看着冷薇,说,他是杀人凶手。冷薇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淘淘说,他是坏蛋。冷薇叹了一口气,说,你下去玩吧。

  母亲炖好了药汤,端到冷薇房间来,说,趁热把兔子汤喝了吧。她要喂冷薇,冷薇说我自己来。她刚喝到一半,突然说,我不想喝了。她下床还没有跑到卫生间,就蹲在地上吐了,把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了,还带出来一股粘液。母亲大惊,说,周玲难道在药里下了毒不成?冷薇说,不是,这几天我老恶心,不想吃东西。

  下午周玲过来了,她听说冷薇把兔子汤吐出来了,说,我们还得上医院看看,你的脸色很差,发黄。冷薇说,我不会有事的,不是检查过了吗?周玲说,对啊,但是病得治啊,不是只有绝症才要治的,有病就得治是不是?冷薇说,我只是肚子胀,不想吃东西,吃点儿山楂开开胃就好了。周玲伸手摸了摸她的额,说,你好像发烧呢。冷薇说,没有没有。周玲就不知怎么劝她了。冷薇叹了口气:周玲,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周玲笑了笑,说,因为要爱人如已啊,我可没有做到。很难的。冷薇说,这样你不会觉得对陈步森不好?周玲说,怎么会呢?要是他会觉得不好,就不会去照顾你了。冷薇沉默着。周玲说,你不要想太多,李寂的事我们已经觉得很抱歉了,出于赎罪,这样做也不为过。冷薇说,如果我不想在开庭时为陈步森补充作证,你会很失望吧?周玲想了想,说,冷薇,我们这些人,已经不在乎世上的人怎么看了,我们是因信而被称为义的,好的,如果要别人看,我们就不会这么做,也没有力量做,要是别人看不到,我们就不做了,那还不如不做。所以,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不是要你为陈步森作证才来照顾你的,真的。其实我对陈步森上诉的希望感到渺茫。哎,你怎么流血了?

  周玲指着冷薇的鼻子,冷薇到镜前一看,一股血从她的鼻子流下来。她的心中一哆嗦,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流血。周玲扶她进卫生间洗,这时,冷薇发现自己的牙龈上也渗出了血。周玲说,冷薇,明天我们上医院好好查查。冷薇不置可否。

  周玲走后,冷薇一直犹豫明天要不要上医院。她不相信自己会得什么可怕的疾病。可是到了半夜,她开始腹泻,右下腹剧痛,她忍住没有吵醒母亲。这些乱七八糟的症状显得混乱,互相矛盾,好像是专门来吓她的。到了清晨,她已经痛得无法自持,只好打通了周玲的电话,说,我可能患了阑尾炎,现在很痛,你带我去找你那个医生吧。

  周玲立即打了车过来,老太太吓得一直哭。周玲对老太太说,没有大事,你带淘淘上学,冷薇交给我了,放心。她把冷薇直接送到了她认识的那个医生所在的协和医院,医生为冷薇进行了触诊,然后说,先检查一下血相吧。在冷薇抽血的时候,医生把周玲叫到一边,说,我看不太像阑尾炎。我在她右腹摸到腹块。周玲一听就呆住了,说,不会吧,她检查过胃镜的,没有问题的。医生说,我没说有什么问题,我只是说可能需要进一步检查。

  冷薇抽完血回来,医生问她有什么症状?冷薇说她会吐,腹痛,右肩疼,不想吃饭,鼻子和牙龈流血。医生说,不一定是阑尾炎,也可能是胆囊炎。周玲问,那跟胃病一点关糸也没有了?真奇怪哎。医生说,我建议做一下腹部CT,可能要花些钱。冷薇说算了,我知道没事。周玲说,做吧做吧。

  她硬是把冷薇推进了CT房。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周玲心中慢慢涌起对那个正在检查的女人的怜悯。她觉得现在的冷薇很可怜,但究竟因为什么可怜,周玲又说不清楚。

  三十.陈步森的四个女人(4)

  检查完毕。医生把周玲叫过去,说,好像情况……不太好。周玲问怎么啦?医生说,我们在她的肝部发现一个四厘米的肿块。以我的经验,不太像良性的。周玲就坐在那里不说话了,脸色僵着。医生说,当然我们会进一步会诊,但要做好思想准备。周玲说,明明胃痛嘛,怎么一会儿阑尾一会儿胆囊,现在又改肝了。医生说,癌肿包膜下癌结节破裂会引起剧痛,常被误诊为胆囊炎。周玲说,四厘米,那么大。医生说,五厘米以下我们还是叫它小肿瘤,但她的情况好像发现得晚了。周玲皱着眉说,怎么办?怎么对她说?医生说,确诊后,我们现在提倡对患者说实话。

  这时,冷薇走过来,她看到周玲阴着脸跟医生说话,她走近了周玲就转了话题,冷薇心中闪过一丝不详的预感,问,怎么啦?我得了什么病?周玲立即说,没有啦,还没有确诊啦。

  离开医院的时候,冷薇突然不走了,对周玲说,周玲,你是不是瞒着我。周玲说没有啊,还没有确诊啊。冷薇说,CT报告呢?我要看CT报告。周玲支吾道,在医院里,还要做确诊呢。冷薇低头想了一下,回头就往回走,周玲追上去。但冷薇一直往医院的检验科走,周玲拦不住她。她进了检验科,拿到了检验报告。上面写着:右肝Ca待查。

  冷薇看得懂这是什么意思。她拿了报告就往外面冲,一直跑到花圃旁。周玲追上去,说,冷薇,还没有确诊。冷薇在椅子上坐下来,说,你不要安慰我,没有什么。周玲也坐下来,说,兴许是良性的,只是说看到一个块,还要查呢。冷薇说,我已经死过几回了,没什么。周玲握着她的手,说,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可是,当周玲的手握到冷薇的手时,冷薇突然身体一软,瘫倒在周玲怀里,周玲立即抱住她。她感觉到冷薇的身体在颤抖,手变得冰冷,就像死人的一样。周玲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会在刹那间手变得这么冷,脸变得那么苍白,眼睛也闭上了。她抱着冷薇,喊着她的名字,一会儿冷薇才睁开眼睛,好像刚才睡了一觉。

  冷薇,你怎么啦?周玲说。

  冷薇突然抱紧了周玲,脸埋在她怀里,发出了压抑的哭声。她的哭声非常痛苦,以致于她的身体完全垮了,软沓沓地搭在周玲手里。

  三十一.没有和解就没有未来(1)

  罹患肝癌的诊断让冷薇完全失去了方向。回到家后,冷薇就不再哭泣,只是呆呆地想着这件事儿。反而是母亲不停地拭泪,她说,薇啊,你真是苦命的,丈夫死了,你又要得病,这老天是怎么样整我们家的啊,还有天理吗?冷薇看着李寂的遗像,一下子似乎和他接近了许多,但她还不能真正理解“死”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患上癌症的人马上想到的就是死,这是很自然的。冷薇无法更深入地想象死的含义,她只是想到离别,跟母亲的离别,跟儿子的离别。

  想到要和自己的儿子分开,冷薇的眼泪就喷涌而出,她把淘淘紧紧抱在怀里,不断地亲他。这时候,冷薇产生一种强烈的求生的欲望,她不想离开儿子,不想离开母亲,甚至不想离开像周玲这样的朋友,她眼中浮现的所有的人,无论是她的亲人,还是她的仇人,她都不愿和他们分别,她不愿意跟这个世界分别。现在,她把希望寄托在周玲身上,因为周玲不相信检验结果是真的,她现在正在把CT结果送到大医院重新复核,冷薇便只有等待周玲带回的结果。

  周玲把片子带到了省城的各大医院,她跑了省立医院、市立第一医院和肿瘤医院的检验科,几乎所有的医生都倾向于这是晚期肝癌的诊断,尤其是肿瘤医院的医生,他对周玲说,我可以对你说,百分之百是右肝癌肿,四公分左右,我看过上千张这样的片子,不会有差错,加上患者主诉的症状,应该属于晚期了。周玲说,可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医生说,这个患者一定是大意了,应该是有一些症状的,一般先有乙肝病史。周玲说,她这一年来死了丈夫,心情很压抑。医生说,我这么跟你说吧,其实每个人都可能患癌症,你我都是,人人体内都有癌症基因,可有的人体内的癌基因一对一对永远只在谈恋爱,老不结婚,就不患癌症,有的人的基因在某种特殊的时刻,比如由于过度压抑等原因,它们结婚了,就长癌了,明白了吗?周玲喃喃自语,你说得对,看来她是逃不过的。

  周玲带着这样的结果回到了樟坂,她不知道应不应该把消息告诉冷薇,心里很犯愁。她找到了苏云起,苏云起得知冷薇患癌的消息,沉默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万事互相效力,叫人得益处啊。周玲说,能不能告诉她呢?苏云起说,要有信心,我们安慰不了她,但她一定会得安慰的,你还是告诉她的好,再说也瞒不住啊。对了,这里有一封陈步森写给她的信,你先带给她。我找一个时间去看她。你可能要尽快安排她住院,看看是否还有手术的可能。

  周玲带着陈步森的信和那几张片子回到了冷薇的家。老太太开的门,她刚进门的时候,看见有几个人在和冷薇谈话,气氛很严肃,不过他们好像快谈完了。他们走出来时,周玲看见了一共有四个人,夹着公文包,其中一共是女的,神情很严肃,走出来的时候没有跟周玲打招呼。老太太告诉周玲,是市纪委来的人。

  周玲走进冷薇的房间,看见冷薇木然地躺在床上。周玲坐到她身边,问她:他们来干什么啊?冷薇突然抱住周玲痛哭……周玲摸着冷薇的头发,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啊?冷薇就是不说,直等到她哭完了,周玲递给她毛巾,冷薇擦了眼泪。周玲催促,你倒是说话啊。冷薇说,没什么说的了,没什么说的了。周玲说,他们是市里的吧?冷薇说,我和李寂等了好久,我们知道迟早会有这样的结果,可是,他等不到了,他已经死了。周玲说,是不是为李寂讨了说法?冷薇笑了一声,说,你看吧。她把一纸公文递给周玲,周玲一看,是一份《对李寂渎职和受贿事实的认定和结论》。文字很短,大意是李寂在樟坂市副市长任内严重渎职,管理不善,直接导致西坑煤矿瓦斯爆炸事件的发生;他还收受贿胳四十万元,事发后为了逃脱责任,试图以辞职脱罪……现决定开除李寂的党籍,鉴于李寂已死亡,免于刑事追究。

  周玲看了不说一句话,和冷薇一起沉默。冷薇说,他终于等到了,却是这样的结果。周玲说,只有你了解李寂,冷薇。冷薇眼神都呆滞了,说,没关糸,我现在很平静,当一切都失去的时候,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我万念俱灰了。周姐,谢谢你在这个时候,在我的身边。周玲握住她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冷薇问,你的结果出来了吗?周玲难以启齿……冷薇说,你说吧,我不怕的,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可以一身轻地上路的……周玲突然抑制不住,也掉下泪来。冷薇说,是癌吧?……周玲点点头。冷薇想了想,笑起来了,说,来吧,该来的都来,我欢迎你们。

  周玲说,我们还有希望的,要进行进一步的检查,说不定可以动手术的。我们马上联糸好的医院。冷薇说,算了吧。周玲说,对了,陈步森有一封信要给你。她把那封信拿出来。陈步森?冷薇抖了一下,她想不到这个时候突然会有陈步森的信来,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传出信来的。冷薇接过陈步森的信,展开,信这样写的:

  三十一.没有和解就没有未来(2)

  冷薇,您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要写信给你,实际上到我进看守所,我们的故事应该就结束了。或者说我的故事结束了。现在,我在等待最后的判决,不过,这也是不重要的,因为我上诉成功的可能性极小,所以,就把这封信当作一封遗书吧。至于我的遗书为什么是写给你的,不是写给我另外的亲人,连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在我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最想对她说话的就是你。

  进看守所的几个月,我仍然被深深的愧疚感包围,我对你的伤害是永远的事实,我知道事情做下了,就不会改变。虽然上帝赦免了我的罪,但罪的结果还在,这是苏云起说的,它还会产生影响,它伤害了你、你的家庭,伤害了淘淘,他永远失去父亲,所以,我知道,就是把我q b一万次我也不会埋怨,我是罪有应得。不要说对你和我的家庭,就是对我自己,也产生了我意料不到的伤害,我虽然被主赦免,但我知道自己是犯过罪的人,我现在每一想到我犯过的罪,心就像被扎一样。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是在娘胎里就有了罪的人,否则怎么会那么残忍!我真的像被压伤的芦苇那样,伤口的疼痛永远都在那里。我常常想,如果我是从我娘肚子里开始就是认识神的人,我这一辈子要少犯多少罪啊!冷薇,我要对你说,不犯罪多好啊!我现在才明白,我是按神的形像和样式造的,不是按照鬼的形像造的,我高贵不是因为我有钱,穿好衣服戴贵重首饰,我高贵是因为我是按神的形像造的,走在街上就像神走在街上,我对人笑就像神对人笑,人家会说,那个人多圣洁啊,因为他是按神的形像和样式造的。

  可是,我却在另一个黑暗的地方活了三十年,就像在猪圈里滚了三十年,在这些年月中,我以为终有一天我会找到幸福,会自由,会快乐,可是,我最后却双手空空,直到看见你的那一天。从看见你,到追随你到精神病院,那段时光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我才知道,什么叫快乐,什么叫幸福,原来幸福是这样子的,跟我以前想象的完全不同,我以前认为有钱花不完是幸福,可是现在我却发现,在精神病院为你做事是幸福,我以前认为没有人管我,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是幸福,现在我才发现,被爱的人管着才是幸福。冷薇,你不愿意为我作证是对的,我并没为你做什么,我是伤害你的人,你却为我提供了一个我生命转折的机会,让我可以在那个小小的医院来明白生命的意义,我要谢谢你。

  很快,我们要分开了,冷薇,我真希望还能为你做什么,但我知道不可能了。我只有衷心地祝福你,虽然因为我的罪使你永远失去了最亲爱的人,但我心里知道,即使像我这样的人渣,最终也会获得幸福,你今后的幸福一定会比我更多,因为我即使是人渣中的人渣,仍得到了大家这样多的爱,我算什么,配得这样的爱吗?但我得到了。所以,我相信你会得到的,会得到比我更多的爱。

  听说你最近心情不好,遇到一些事,求你听我这个罪人的话,要好好活下去。我即使无法为你做任何事,也会心中安慰,因为我相信,你会重新得到幸福。冷薇,最后我要对你说,对淘淘说,对奶奶说,对不起了,我伤害了你们全家,我现在知罪了,我现在虽然身在牢狱,却比任何时候都自由,我体会到生命真的有更高的一面,可以克服悲伤、忧愁和仇恨,可以炼净灵魂,这样的生命才是有尊严的。不然,人出现在这个世上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也不值得活了。冷薇,我的心无时不刻在想念你,我想,即使我死了,被烧成一团烟,也会变成一个向你认罪的爱你的灵魂,请你最后接受一个真诚的伤害过你的人的悔改吧,因为他过去所做的,他不知道,现在他什么都明白了。陈步森。

  冷薇看完信,把信贴在脸上,久久无法说话。

  陈步森案在中级法院为补充证据开庭。主任急忙派出朴飞在法庭跟踪采访:你要给我拍仔细点儿,今天可能会有好戏看。朴飞问,什么叫好戏?主任说,因为今天冷薇要到场说话,最好看的戏还是她和陈步森当场闹起来,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博。朴飞说,可能会相反,冷薇如果愿意给陈步森作证呢?主任说,这也是大新闻啊,但我看不容易,我这辈子还没有见过一个被害者作对加害者有利的证据。

  朴飞到了法庭现场,发现有关的人都悉数到场。冷薇坐在第一排,脸色灰暗,没有表情。当陈步森被押进来的时候,他看了冷薇一眼,但冷薇没有看他。法庭进行完一些规定的程序之后,进行证据补充。法官宣布证人冷薇需要补充证据。冷薇站到了证人席,她站上去的时候突然身体软了一下,差点儿摔倒。然后她低头沉默了一下,说,我是冷薇。李寂的妻子。今天来法庭作证。她从衣袋里拿出一份东西,好像是她写好的。以下是冷薇的证词:

  三十一.没有和解就没有未来(3)

  我是被害人家属,今天却站在了证人席上,是很奇怪的。但我今天之所以要求站在证人席上,是因为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我,这个案件已经从单纯的的杀人案变成了更复杂的事件,我是当事人,又是旁观者。这半年我看到了很多,也经历了很多。我现在觉得,如何判决已经不重要了,如果死对每一个人都是会来到的话,那么法庭的判决绝不会比灵魂的审判更重要,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

  现在站在被告席上的这个人,我恨过他,也爱过他,在我失去记忆的日子,我真的爱过这个人,当我醒来的,我开始恨他。无论是爱还是恨,也许都不是真实的,因为我并不了解自己。当我不了解一个活了三十年的自己的时候,所有感觉都可能是假的,否则我就不会在最近一个月内完全改变我的看法。说明白点,就是我突然怀疑我过去所活过的日子是不是真实的?为什么会这样?

  我的丈夫死了,我痛苦得想要寻死,我后来发现,我怎么会跟杀害丈夫的人在一起?我背上了更沉重的枷锁,整天对着丈夫的像忏悔,可是他不开口对我说一句话。陈三木老师说,时间可以带走回忆和伤痛,可是我过了这么久,伤痛却越来越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春红劝我说,算了吧,不要再恨陈步森,是的,我愿意,我再也不想恨一个人,你们知道恨一个人是多么痛苦和可怕的事情?就像成天被放在火上烤一样,谁想这样?恨人并不快乐,可是我能“算了吗”?谁有本事帮助我,让我真的“算了”?如果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算了,我去到阴间,李寂会把我撕了。但如果不“算了”,又能怎样?我牢记着陈步森的罪,我不想放弃它,我要他死,死后还要剥层皮,可是我这样想,并没有给我带来一丝一毫的快乐,这一年来我过得比任何时候都痛苦,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精神病院当病人的时候还比这要快乐?我甚至要装病,重回精神病院,想回到那个梦中,但我发觉回不去了。陈三木老师说,时间可以让我“隐藏伤痛”,可是这样做的结果不但伤痛无法忘记,而且更加痛苦。感谢命运,没有把我的伤痛隐藏起来,反而拿到阳光下,反而把我带到问题中来,让我把我所有的伤痕亮出来,这就是我后来经历的,本来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会祸不单行,遭遇到一件又一件的事,现在我明白了,是命运不让我过去,因为我还不明白很多东西,它让我直接面对问题。

  我心里知道陈步森做了什么,我知道他已经悔改,其实这个事实是人人皆知的,可是我不想承认。在我最痛苦的那段时间,我在电视上看到对陈步森的采访,看到他的脸,那是一张笑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妒忌,我想,他为什么那么平静?而我却这样痛苦?他不是被抓起来了吗?他不是马上要被q b了吗?他凭什么高兴呢?他有什么资格比我更快乐?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可是我知道这是事实,我非常妒忌,后来一看到他的电视我就关机。我不明白一个要死了的人有什么好乐的。

  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身心俱焚:胡土根在法庭上讲出的事实,让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他只讲了一半,但他讲的事是真的,所以我很痛苦,这是我和李寂的秘密。我想,我要说出另一半,我要为李寂辩护,让所有人知道李寂不是那样的坏人,他是有理想的,他只是个失败者,他有错,但他是真诚的。当我说出真实的李寂后,我好像完成了我的使命。可是后来我发现,我身上的重担并没有脱去,我仍然不快乐。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我恨,我的恨就像火一样从来就没有灭过,我甚至打了儿子,打了学生,过去我从来没打过学生,现在为什么会打学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冷薇?我被恨困住了,我开始恨所有人,讨厌所有人,觉得生活没有意义。

  在这种时候,其实我心中没有一天是放下陈步森这个人的。我很少能得到他的消息,但我知道,他做完了他应该做的,现在在等着我。他是一个要死的人,却比我还平静,比我还幸福,我恨了他那么久,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现在,我在这个人身上拿不到任何东西了,我的丈夫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陈步森也要因罪而死,再也不会存在,法律对人的最高量刑就是剥夺生命,那还能向他索要什么?什么也没有了。我除了无休止地表达我的恨,愤怒,无休止地骂,什么也没有了,我不会得到任何东西,我失败了,没有希望了。

  我开始感到自己可怜。尤其是李寂的事情暴露后,大家唾弃我了。我从一个被害者变成加害者,虽然事情是李寂做的,但他死了,所有的咒骂都落到我身上。我真的绝望了。在我最可怜的那一天夜里,我想到了自杀,也想到了罪。我第一次知道,我也许该承受这样的指责,我死了丈夫就这样痛苦,胡土根的双亲都失去了,他有一千个理由来骂李寂,来骂我。我无话可说。当时我记得,自己望着苍天说,老天,你能不能把我们的罪抹去?我和李寂如果没有这样的罪,我们就有理由向陈步森讨还公道,现在,我们却无话可说。过去,我总以为牢记罪是公正的,现在,我才知道,抹去罪可能更公正,只是没人能有这样的办法。

  三十一.没有和解就没有未来(4)

  苏云起先生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你没有义务要赦免陈步森,但因为苦难是加在你头上的,所以你有权力赦免陈步森。这句话让我震动,现在我要说,我不但有权力,也有责任来赦免他。我只有赦免的选择,因为他已经认罪了。当然,我可以不这样做,没人能逼我做,但我知道,即使没有人逼我,我的心会控告我,我已经挺了半年多,结果并不好,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出来作这个证,不管它对陈步森的判决有没有效果,我不出来,我心里就没有快乐,就会黑暗。我今天要公开在这里说:陈步森是一个已经悔改的人,他在精神病院照顾我,帮助我恢复了记忆,他不惜让我认出他,只为了我能恢复健康。他犯了罪,应该受审判,但他已经认罪悔改,应该减轻处罚。

  昨天晚上,我在决定要来这里作证之前,抱着李寂的遗像哭了好久,我对他说,我要去作证了,你不要责怪我。我好像听到他说,没关糸。我很爱李寂,我们后来有时会有一些争吵,是因为他的工作。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们真的是有罪的,我们比陈步森好不了多少,我们只在法律的意义上比他好一儿,他只杀了一个人,可是西坑煤矿却死了几十个人,无论如何,李寂是有责任的。他在死前不断梦见被水泡过的蓝色的尸体,一直为这个接受良心煎熬。今天,我要借这个机会,代表李寂也代表我自己,对那些死去的人表示我们最难过的悔意,因为李寂的疏失,造成了那么多人的死亡,我要向胡土根认罪,当然有人会说,你干嘛认罪,还有别的人要负责任,可是我现在觉得,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集体,推给一个谁也找不到的集团,那就永远没有人出来认这个罪,负这个责任,个人是有责任的,因为罪是个人犯的,否则李寂就不会那么痛苦。在此,我向胡土根和所有被伤害的人认罪。

  冷薇深深躹躬。全场突然响起了掌声,这是过去从未听过的——法庭上的掌声。冷薇听到掌声,泪从掩住脸的指缝中掉下来,她说,我看过一个电视,说到爱斯基摩人是怎么猎熊的,他们把锋利的刀冻在大冰块里,放上诱铒,熊就来吃,熊一直舔大冰块,舌头被割伤了,它却没有知觉,血流出来,它嗅到了血的味道,却以为是猎物的味道,其实是它自己舌头流的血,就一直舔,一直失血,最后慢慢死掉。恨,就像这血的气味一样,如果我今天不出来说这些话,我就会像这只熊一样,被自己的恨弄死掉。所以,我真正要原谅的,不是陈步森,而是我自己,我的心是我的仇敌,害我最深的是我的心。谢谢大家。

  三十二.终审(1)

  冷薇法庭上的证词,在陈步森心中引起的震撼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虽然他能意料到这一天的到来,但当冷薇真说出这一切的话时,陈步森还是被喜悦充满。他当场在法庭上落下泪来,泪滴在栏杆上,但他擦去了,他不想让人看到他落泪。陈步森对冷薇的作证能否改变自己的命运并不乐观,不过,在陈步森的心中,一种被赦免的幸福感从上面浇灌下来,半年来动荡的内心立即平静了下来。

  被带回看守所后,陈步森看见胡土根一个人坐在靠近窗口的铺位,呆呆地看着外面的天空,有几只鸟停在铁丝网上。他这样坐着已经一整天了。陈步森的沉默和胡土根的沉默构成了一种死寂的氛围,没有人敢打扰他们。嫌犯们都缩到里面的角落打牌。只有陈步森和胡土根两个人,带着脚镣,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天井。陈步森切了半个西瓜,递了一块给胡土根。胡土根犹豫了一下,接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吃完了,他把西瓜皮一扔,突然问陈步森,你很得意吧?陈步森咦了一声,胡土根说,她给你作证了,你的目的达到了。陈步森低头,说,土炮,他也向你认错了。胡土根就低下头,不说话了。不是她的错,可是她却向你认错了,你还要怎么样?陈步森说。胡土根不吱声。陈步森说,她说在我身上拿不到任何东西了,所以她要原谅我,那你现在在她身上还能拿到什么?她丈夫已经死了,她也向你认罪了,你还要什么?胡土根低着头,手在地上划着。陈步森说,我现在明白了,人在这地上,还有更值得活的东西,心里的苦也好,恨也好,谁没有呢?但有什么好结果?其实这些难过也好,忧愁也好,是可以扔掉的。

  胡土根说,别以为只有你懂,我早就明白,可是,我受的苦就这样算了?陈步森说,她已经向你认罪了。胡土根说,可是我父母不能活过来了。陈步森还是说,可是,她已经向你认罪了……。胡土根又沉默了。两人都不再说话,过了好久,胡土根说,其实,她那回说李寂的事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完全是李寂一个人的错。我没有全认为是李寂的责任。陈步森说,那你杀他干嘛?胡土根脸色僵着。陈步森说,你为什么不去找?找到那个矿主,他才是真正的凶手。胡土根说,李寂也是。陈步森说,你把我们都搅进去了。胡土根说……。陈步森叹了一口气,说,你,我,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正,她已经向你认罪了,你又不是没看见。胡土根说,我看见了,可是又怎么样?陈步森说,怎么样?说句公道话不会吗?

  胡土根想了好久,说,老蔫儿,其实,这几天我心里挺后悔的。陈步森问他后悔什么?胡土根说,如果我早知道李寂的那些事儿,我就不杀他了。陈步森说,这是人话。胡土根说,我现在很后悔,也不记恨那个女人了,也不恨李寂了,真的。陈步森问,为什么?胡土根说,你说得对,就是因为她向我认个错,我就原谅她了,她认错,我就当李寂在认错。死者为大,我昨天晚上做梦,梦到李寂。他满脸是血,我很害怕。我对他说,你别来找我,我对你是过分了,但我本来是不想杀人的。陈步森说,如果冷薇一直不认错,你会原谅他们吗?胡土根铁着脸说,不会。事有先有后,他先犯的错,他就要先认,然后我就原谅他。

  不过,就算我原谅她,她原谅我,现在也太晚了,我要死了,跟李寂一样,只不过我在阴间见到他,我们两个都不难过,因为我们扯平了。土炮脸上现出落寞。陈步森突然握住胡土根的手,说,土炮,人看人只看到外表,神看人却看到他心里,别泄气,因为神创造我们在这个世界上,不是预定我们受苦受刑,而是预定我们因他得救。我们这些人,要是看人脸色,早就活不到今天了,他们要么看不起我们,要么摆出一股架势要教育我们,教了几十年,我看他们比我们更坏。我们只是小偷,他们是大偷。可是,上帝却不一样,他不是只教我们,这不是主要的,他主要的是爱,他爱我们。我就是受不了这爱,才信的。我想不出来,有谁像他那样爱过我……胡土根思忖着。

  陈步森望着窗外,说,土炮,这是真的……信仰是真的,虽然眼看不见,但我们眼看不见就相信的东西多了,空气也看不见,你对你爹娘的爱也看不见,不都是真的吗?我觉得我真是改变了很多,现在,我好像把所有担子都放下了,今天早上,我忽然想起了我母亲,现在,我想起她时,心里一点都不怪她了,因为她所做的,她也不知道,她把我抛弃了,有她的难处,她那么年轻,我父亲对她又不好,我真的不怪她了,我想,如果当时是我在她的位置上,不见得会比她强。我们都是一样的坏,没有谁比谁更好,我算是想通了。所以,我现在说起母亲,真有一点想她了,我希望我死前能见上她一面。

  三十二.终审(2)

  胡土根说,你还能见上,我却再也见不到了。你说的我能听懂,现在我心里舒服多了。你放心,我跟李寂的事已经了结了。

  在周玲的摧促下,冷薇回到协和医院复诊,根据最新血清AFP指标显示,冷薇被正式确诊为肝癌三期。协和医院消化外科的孙主任说,你的病现在有几种治疗方案,第一种,手术切除一部份肝叶,然后配合化疗;第二种方案,是保守疗法,化放疗结合;第三种方案,就是肝移植。因为前两种方法治疗效果不会很理想,因为是晚期,应该是肝移植的适应征。冷薇低头不说话。周玲问,肝移植是不是就有希望?孙主任说,如果是在肝移植术后安全地渡过一年,就说明已经40%消灭了癌肿,如果不作移植,把握就比这个更小。周玲听了,对医生说,我们当然要更有把握的。孙主任说,如果你们愿意来做,当然比较好。这时,脸色腊黄的冷薇问,做这个手术很贵吧?孙主任点点头,说,是比较贵,但这是目前比较有效的方法。

  冷薇和周玲走出医院的时候,两人都沉默不语,周玲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她,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两人走到草地上的椅子坐下。冷薇说,周姐,我不做了。周玲说,不要放弃希望。她在说这句话时,脑中闪电般地掠过陈步森的影子,她突然想到他要捐献遗体的事,但周玲狠狠地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她对自己说,他都还没最后终审判死刑呢,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即使他被判死刑,她也不愿意让陈步森做这样的事,作为他的表姐,要取他的肝,这是不可想象的。周玲骂着自己。冷薇说,我们回去吧。周玲就扶着她起身,说,无论采用什么办法,我们得积极治疗。

  就在冷薇回到家后,也就是在她被确诊肝癌的当天,陈步森的终审判决下来了,仍然维持原判,即死刑的决定。周玲是回到家后知道这一消息的,苏云起、沈全和几个朋友已经在家等她,当周玲得知后,一下子竟受不了,当场走进房间哭泣起来。她刚刚陪冷薇回来,就听到这样的消息,心中五味杂陈,觉得对不起陈步森。她这一段都在陪冷薇,却把陈步森丢在一边了。现在,他就要死了。

  法庭认定陈步森糸故意杀人罪,且过去还参与了另几起谋杀案,所以决定维持原判。信徒们认为这个结果不能接受,一个明明已经悔改的人,为什么上帝最终还是要把他收走,不留在地上作见证?沈全也很沮丧,只要陈步森被判死刑,实际上就等于他这半年来白忙了,他说,我认为至少判个死缓也是合理的,你q b他有什么用?升上来的不过是一团怨气。苏云起说,不是怨气,对于陈步森来说,他已经顺服了,我相信他会胜过的。周玲说,我接受不了。苏云起说,我也不想跟他分离,但也许我们真的信心不够。我想,上帝赦免他的罪,但是仍然要他承担罪的后果。周玲看着苏云起,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有些激动了,难道你赞成死刑吗?你不是跟我们说,只有创造生命的才能收取生命吗?苏云起沉吟了一下,说,我跟你的感受一样,但这就是现在发生的事实,需要陈步森来面对。我当然认为,即使是罪人,仍然有上帝创造的残存的形象,所以我们要关心他们,爱他们,并非一味的惩罚,看重他们残存的尊严和价值,应该过于看重他们的罪。但我们的确不能将罪合法化,他犯了罪,触犯了刑法,刑法判他死刑,你就得顺服。沈全说,你也别老讲法律,法律是什么我比你懂,我在家看电视新闻,波黑的,讲南斯拉夫分裂后,都乱了,回教的妇女被塞族人强奸,那些强奸的人居然就是她们的邻居,在和平时期他们都是道貌岸然的、备受尊敬的体面人,可是动乱一来,他们也参与强奸了,还不认为这是罪,因为天下大乱了,好像在乱世里是什么都可以干的,都不算罪了。所以,我搞了那么久法律,对人如何执行法律快没信心了,陈步森是犯了罪,但也许有很多人比他的罪更大,他们没表现出来,只是时机没到而已。

  大家听了就不再说话。

  陈步森在接到终审判决通知书的时候,一个人对着墙低头坐着,一动也不动。大家不敢吭声。胡土根也是被判决死刑的,但他放弃了上诉,所以只是等待执行。这天晚上,号子里的人从帐上凑了钱,给陈步森和胡土根弄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这是看守所的惯例,虽然还不能算最后的告别餐,也算是安慰宴吧。只是不能有酒,就用果汁代替。大家把菜摆了一桌子,分别给陈步森和胡土根敬果汁。胡土根大口大口地吃菜,吃得很多,把大家都吓到了。陈步森则低着头,只划拉了几筷子。他们问陈步森有什么要交代的,他们出 y u后会帮他完成。陈步森说,我没什么事……我还是想把遗体捐了。

  大家听了就不说话了,捐遗体的事听上去让人不舒服。胡土根说,老蔫儿,你真是英雄,死了还愿意让人糟踏,我就不捐。陈步森说,我不是英雄,罪魁就是罪魁嘛,还英雄?判我死,就死呗,服气,没啥好说的。胡土根说,我也不怕,真的不怕,杀人,就偿命嘛,这样就扯平了,老蔫儿,你也是一样,偿命。陈步森摇摇头,说,偿命,可偿不了罪,就是死了,罪还在,土炮,我们是老枪了,你也不是没见过,我是看得多了,多少人被关,被q b,可是临死时还叫着要回来索命,所以,偿命不能偿罪,现在我算明白了。我们就是死了,李寂也不可能活过来,李寂死了,你父母也不可能活过来,有什么用?抵命是没有用的。

  三十二.终审(3)

  樟坂电视台记者朴飞是在和主任讨论节目时,听到陈步森被终审判死刑的消息的。虽然他们早有意料,但这个消息还是震惊了他们。当时主任还在为上一次冷薇法庭作证的报道感到失望,因为当初他们以为又会是一场仇人的肉博,所以准备好好拍一番的,但现场的表现让他们失望,结果几乎相当于和解。冷薇为陈步森作证,其实是一个重大的新闻,但他们意识到,这只是最后的新闻,这个惊心动魄的陈步森案要划上句号了,这在主任和朴飞心中不免产生一种失落感。因为再也没有好戏看了。现在又传来了陈步森终审判决的结果,等于宣告这个事件的彻底终结。

  结束了。主任说,没得玩了。

  收视率飙高的辉煌将不再重现。朴飞说。

  突然,主任好像看到了什么,一把握住朴飞的手,说,不,没完。没完……朴飞说,你怎么啦?主任的眼睛盯着沙发,说,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朴飞说,我们别玩了,我觉得我们玩得有点过分了。现在一个要q b了,一个得肝癌了,都是死路一条。这次完全是天赐良机,报纸先捅出去,上面捂不住了,只好公开。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主任说,朴飞,我们不仅是在玩,我们也是在做好事,不是吗?没有我们的报道,这事有这么大的影响吗?不过,现在我要做更大的事。朴飞问他,什么更大的事?主任说,你看,一个要献遗体,一个得了肝癌,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两个人联糸起来,在节目里发一个倡议,让陈步森把他的肝捐给冷薇,如果成功,这就是爆炸性的新闻。

  朴飞听了就傻了,他万万没想到主任会出这个馊主意。可是,陈步森会愿意吗?他表示疑虑。主任说,这就要靠我们努力营造这种气氛啊,我们把这个想法先公开到社会上,这气球一放,你想想,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和震荡?收视率会飙高到什么程度,你想象过吗?朴飞牙疼似地说,这样不好吧?主任打了他一下,有什么不好?我们这是在做功德,你想想,既满足了陈步森的心愿,又可以救冷薇的命,这不是积功德是什么?可以光明正大地做这个事!你能想象吗?陈步森的肝竟然出现在冷薇的身体里——这是百年不遇的奇迹!让人无法想象的事实!

  但朴飞提出了一个让主任非常泄气的质疑:器官移植要讲配对,如果陈步森和冷薇不能配对怎么办?主任一听就呆在那里不说话了,手指扣着桌子,说,是啊……。这事我怎么没想到……。完了。朴飞说,所以不能高兴得太早。主任说,先不管他能不能配对,你抢先在节目里把这个倡议捅出去再说,就算不能配对,我们的消息也出去了。朴飞笑着说,我说了你是为自己嘛?什么时候这么大公无私过。主任说,你小子知道个屁,记者在不害人的前提下,就是要尽其可能得到新闻,得不到就要制造,我这不算制造,我是发现,再说了,配对不是要经过一些时间嘛,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收视率绝对可以全线长红。你现在别在这儿跟我瞎罗嗦,赶快去准备,首先在节目里把个倡议捅出去,然后去设法取得双方同意。

  在当天晚上的《观察》节目中,朴飞把倡议公诸于众,立即引得大量媒体跟进,大市和省里的报纸都来了,要采访这个事情。周玲看到消息时,心中涌起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她曾经压抑下去的那股想法,想不到现在由别人提了出来。

  社会上对这个倡议的反应则十分的不一样,有人说,这是最美的事,杀人者的肝移入了被害人的身体,将谱写一首史上至美和大爱的赞歌;有人却说这是瞎搞,是电视台的噱头;有人投书电视台说,陈步森捐献遗体的决定让他感到厌恶,这人够狡滑的了,再也不想看到他的表演。看来陈步森的临终悔悟还是不被接受;有人则说,最主要的是要看双方当事人的意愿,不难强人所难。

  陈步森的确愿意捐献遗体,但他真的没有想过对象会是冷薇。所以当这样的倡议传到他耳朵时,他还是感到震惊。朴飞委托沈全找到陈步森,征询他是否愿意将他的肝脏移植给冷薇。沈全是陈步森的律师,有关陈步森的遗体捐献事宜的确是委托他来办理的。但沈全也没有料到朴飞会提出这个想法,觉得对陈步森难以启齿。朴飞对他说,这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难道不是好事吗?陈步森既然愿意把身体捐献出来,接受者为什么不能是冷薇呢?他不是有愧于冷薇吗?沈全说,但他判死刑了,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没有权利再对他要求什么。朴飞说,这不是要求,这是他自己的愿望,我们只是帮助他实现这个愿望,他一定会答应的。

  朴飞错了。当沈全向陈步森征询时,陈步森陷入了沉默,一言不发,并没有回应。沈全说,那就当我没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太难。这只是电视台的一个倡议,你不要太当真。沈全带来了一张从市红十字会领来的遗体捐献申请表,让他填写。这是一张普通意义上的遗体捐献申请表,没有指定捐献给谁。需要本人或亲属代为填写。遗体捐献有三个用途,一是作教学用,一是作病理解剖用,还有一个用途就是器官移植。陈步森填完表格,沈全把它收好,说,这就完事儿了。我们都很关心你,希望你要想得开,朋友们都问你好。陈步森说,谢谢他们。

  三十二.终审(4)

  沈全在临走的时候,陈步森突然转过身说,其实……我不是不愿意,把肝脏捐给她,我是……沈全问,你是……你说。陈步森低着头,半天才说出来:我是怕她不想要。沈全看着陈步森,突然心中窜上一股悲伤,陈步森这句话让他很难受。他的手摸摸陈步森的肩,有些语无伦次地说,你,你讲些什么啊……陈步森说,她会不习惯的。她真的拒绝,我会很不好意思。如果我的肝能救她的命,我死了也值,但是……。千万别逼她,不要让她不开心。

  沈全说,我看出,你还是没有信心,你的肝会玷污她吗?陈步森说,她是原谅我了,可,可是,现在要把我身体的一部份放进到她的里面,我真的想不来。沈全说,想不来,你就不要想,好吗?你不必为她想太多,你只要为自己想,问自己,你愿不愿意。陈步森还是说,她不会要的……沈全直视他的眼睛,说,不是她,是你,你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洁净了吗?你真的相信你的罪完全得清洗了吗?这时陈步森突然身体发软,双手捧着脸,泪水悄悄地从指缝中流下来。沈全摸他的肩,说,你告诉我,你相信自己真的已经洁净吗?陈步森饮泣着点头,我相信……沈全说,那你也应该相信自己身体上的每一部份都是干净的,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从今以后,都是新的了。

  三十三.骨中之骨,肉中之肉(1)(三五中文网,请访问www.555zw.com下载最新)

  陈步森的死刑终审判决传到冷薇的耳朵里,她竟感到一丝失望。她以为她的证词有可能改变陈步森的命运。现在,冷薇并不希望陈步森真的丧命,她的心理预期已经从非要致他死地,变为死缓,如果陈步森判的是死缓或无期,她心里会平安得多。陈步森真的被q b,她会认为,至少有一颗子弹是从她这里射出的。这让她惴惴不安。

  她无法如此严厉地处置一个真实悔改的人。所以她终于说出了事实,但并没有改变他的命运,这不由得让冷薇有些失落。母亲听到陈步森终审判死刑的时候,对女儿说,也许应验了古话,杀人总要偿命罢,唉。冷薇说,过去半年,我老是盼着他快快被q b,现在听到他马上要被q b,心里却不是滋味儿。老太太说,那就说明你过去半年里恨他也不一定是真的。冷薇注视着母亲,问,我不恨他吗?母亲说,可能你不是真恨他,是李寂让你这么恨的。冷薇立即纠正,不是李寂,不是他,是我弄错了,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这些事儿,我听到他对我说,你原谅陈步森是对的,他说我做对了,他说他也不恨陈步森。老太太摸着女儿的肩,说,是啊是啊,可是你别想太多。冷薇皱着眉说,不是李寂,是魔鬼,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魔鬼的话,是魔鬼让我恨他的,我快被它折磨死了。

  母亲把女儿拥进怀里,说,薇啊,你到现在怎么还想着别人呢,你自己的病……。冷薇摸着母亲的白发,说,妈,你别担心,刚听到这病时我真的很吃惊,可是几天过来,我慢慢也想明白了,其实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步森不是要死了吗?可是他不怕的,他真的不怕,否则他就不会愿意把肝献出来……。我这几天不知道躲在被子里哭了多少回,后来我想通了,如果我这一辈子没做亏心事,就是做了,后来我改了,我也对得起自己的心,我就觉得死没那么可怕了。老太太抹了眼泪,对冷薇说,可是妈今天要跟你说句话,你一定要听,陈步森愿意把肝给你,你为什么到今天还不回话呢?没错,他是杀了李寂的人,可是,你不是原谅他了吗?现在,他要把肝给你,是救你的命啊,为什么不愿意?

  …………冷薇听了,半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老太太说,薇啊,你不能离开我,你要给我好好活着。冷薇说,我……我无所谓了,我爱过了,也恨过了,死没啥了不起的。老太太听了嘴角颤抖,突然伸出手打了女儿一巴掌,冷薇惊异地望着母亲。老太太说,你说的什么屁话!啊?你只想着你自己吗?你想过李寂吗?你现在去死,他会不会难过?你想过淘淘吗?他才几岁?你就这么想离开他?啊?你想过我吗?老人用手捶着胸膛,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女儿,你父亲又早死,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拉扯大,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吗?混帐,你非要找死就去死吧,你死了我也不会去送你!

  冷薇被母亲吓哭了,哭得低下了头,双肩颤抖。她抱住了母亲,泪水流到老人的胸前。老人和女儿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冷薇说,妈,我不愿意死,我不愿意死,我不要离开你……。老太太摸着女儿的头发说,你不会死的,不会的……冷薇抽泣着说,虽然我原谅了他,但,但是一想到他的肝要进到我的身体里面,我就……老太太问,觉得怎么样?觉得不舒服是不是?他怎么啦?他虽然杀了你丈夫,但人家改了,人家这是要救你的命,你还嫌弃人家吗?冷薇一直摇头,说,不是,不是。老太太说,那是什么?你说呀。冷薇不知道怎么说。老太太说,我们这是要救命啊,女儿,懂了吗?我们到哪里找这肝啊,现在有人送上门来,你却不要,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薇啊,今天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要,你难道要看我这白发人送你这黑发人吗?老人痛哭起来,冷薇心如刀割。

  老太太想了一个办法,打了一个电话给周玲,让她来劝女儿。周玲心中软弱,不想来,就叫了苏云起去。苏云起知道周玲为什么不想去,他对周玲说,我知道陈步森即将离开你,他是你的表弟,你心里一定非常难过。周玲说我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苏云起说,我知道,你是因为自己老在帮助冷薇,却少了关心陈步森,现在陈步森被判决死刑,你心里过不去,是不是?周玲听了就当场落下泪来,说,他从小没人爱,我关心他,他很要强,不要我管,还是选择流浪,他今天到这个份上,不能完全由他自己负责任。苏云起说,是啊,但你也没有做错啊,你爱冷薇,难道是错的吗?你不是常说,要爱我们的仇敌,冷薇是仇敌吗?不是,她是爱害者啊,你没能关心到陈步森,是因为你进不去看守所,周玲,你不要太难过了。周玲好像听进去了一些,但她还是说,我今天没有心情去看冷薇,你代替我去吧。苏云起说,好吧。

  三十三.骨中之骨,肉中之肉(2)

  苏云起来到了冷薇的家。他看见了冷薇的脸上挂着泪痕。苏云起能预感到她心中巨大的矛盾。他对冷薇说,其实我们非常能理解你,即使你原谅了陈步森,突然要你接受他的身体到你的身体里面,相信你不能一下子习惯的。冷薇说,我不想兴师动众了,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苏云起说,可是冷薇,你知道吗?自从陈步森认罪悔改,自从你原谅他那一刻起,你的生命就不完全是你一个人的了,是我们大家的,你不可以随便丢弃它,明白吗?你要是这么丢弃它,你知道我们心里会多难过?你知道陈步森心里会多难过吗?他为什么要把肝献出来给你,即使全世界的人都说他有目的,说他狡滑,可是只有你是最清楚的,你心里清楚,是吗?在某种角度上说,你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了解陈步森。你如果拒绝了他,你知道他会怎样的难过?他就是怕你不接受才犹豫的。我昨天去看他的时候,他对我说什么你知道吗?他对我说,你一定要活着,如果你拒绝任何的希望,而最终死了,他就觉得他在杀了李寂之后,又再杀了一个人。冷薇听了泪水夺眶而出。苏云起说,你是不是觉得他还不够洁净?你觉得自己真正原谅他了吗?到底原谅了没有?冷薇听后终于双手捧着脸,痛哭失声。

  你愿意原谅他吗?苏云起说,真正原谅他,彻底地原谅。

  冷薇哭泣着点头。

  那你就应该毫无保留地接纳他。对你来说,你今天愿意接受他的捐献,我们就会相信你是真正的接纳他了。苏云起说,一个人的生与死都有它的时间,也许上帝要接他回去,却要你继续活着,在上帝的眼中,你和他是一个人,他去了,你却继续活着。生命就是这样永不止息的。

  由樟坂电视台《观察》栏目倡议的关于陈步森捐献器官给冷薇的“解救生命大行动”,震动了全省。杀人凶手向受害者捐肝的爆炸性新闻点确实达到了预期效果,因此它被舆论称为“世纪大和解”。各大电视台和平面媒体大篇幅报道了这个事件,然后由网络向全国传播,令其有一种不可逆转的趋势。尤其是当陈步森表示愿意捐献,而冷薇又表示愿意接受之后,这个事件被炒热到顶点,接下来的只是技术性问题:两人是否能配对?

  负责为这项工作奔走的是沈全律师。他在辩护工作无果之后,投入了促成这项世纪解救生命大行动的工作中。其实当陈步森提出愿意捐献遗体,以及电视台倡议将陈步森的肝捐给冷薇后,这项工作遇上了许多技术问题:首先是在看守所没有这样的先例。当陈步森提出要求后,潘警官向上面汇报,看守所对陈步森的行动提出了口头表扬,但声称因为没有先例,所以要仔细研究后才能决定,但这事就一直拖着,直到沈全找到了法律依据,代表陈步森提出正式审请。沈全的理由是,目前没有法律条文禁止嫌犯向社会捐献遗体,即使被判决后陈步森失去的只是公民的政zh i权利,没有失去所有的公民权。而且向社会捐献遗体在用途的适应性方面包含器官移植,捐献者有权向特定的个人捐献,只要被捐献者愿意接受,这个行为就可以成立。看守所方面经过仔细研究和审核,并经过上级有关部门批准,同意了这个方案。

  沈全得到了批复意见之后很高兴,但他遭遇的第二个难题是双方是否能配对的问题。他找到了即将为冷薇进行肝脏移植的协和医院消化外科,孙主任向他解释:肝移植是同体异种移植,毫无例外会发生掩护反应,但从免疫学角度来看,肝具有特惠器官性质,供受体选配不像其他同种器官选配那样严格,临床上一般还是要做细胞抗原(HLA)配型,但都不具有实际的临床意义。沈全听了心放下一大半,他问,那么现在可以进行配型了吗?孙主任说,只要看守所方面批准,我们马上可以开始。

  陈步森得知冷薇同意接受他的肝的消息时,对沈全说了一句话:她真的原谅我了!他的话让沈全听着扎心。他问陈步森还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情,陈步森想了想说,我一直不让人告诉我妈我出了事情,先是觉得她知道不知道无所谓,后来我是不想让她难过,我不想见她,是因为我不知道见了她,我会说什么?我想象过我们见面的情景,如果她看到我被关着等死,她会不会说,你瞧你干的,你恨妈恨了一辈子,现在却落得到这个下场,我不愿意让她看到我这样。可是,今天我突然想通了,我想见她了,我想在我走之前,见她一面。沈全说,你有这个权利。陈步森说,但我想早一点见她,不想等到那个时候。沈全理解他的意思,说,我明天就设法带她进来。

  陈步森的母亲在第二天上午被沈全和周玲带进了看守所,周玲坚持自己必须陪同老人前往,争取了见陈步森的机会。虽然周玲用了整夜的时间陪她,不断安慰她,让她见到儿子时不要难过,但老太太在见到儿子的时候,仍然哭昏过去。陈步森第一次喊了声:妈。她就抱着儿子痛哭,使得陈步森再也无法抑制住感情,也抱着母亲泪流不止。自从他被抛弃离开家后,他从来没有对着母亲流泪,现在,他仿佛把十几年所有隐藏着的泪水全部流出来了。

  三十三.骨中之骨,肉中之肉(3)

  母亲一直不停地摸着儿子的脸,颠来倒去地解释当初为什么会丢下他,她说自己被他父亲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不管儿子是为了气他。她不停地摸儿子的身体。周玲在旁边看着很难过。陈步森擦干眼泪后,冷静下来。他对母亲说,你要好好保重身体。母亲听了又哭。陈步森对周玲说,谢谢你照顾我妈,以后也还要麻烦你。周玲含泪点头。陈步森问周玲,冷薇的病怎么样?周玲说,医生说一定有希望。陈步森说,她看得起我,愿意接受,你代我谢谢她。陈步森从口袋里拿出一朵用牙膏皮做成的塑料小花圈,交给母亲,说,妈,你代我到爸的坟前,给他献个花圈。母亲接过花圈。

  这时,见面时间到了。陈步森最后说,妈,你原谅我,快二十年了,我没有好好孝敬你。老人听不得他这话,他每说一句话,她就哭个不停。陈步森示意把她扶出去。当他看见母亲在他的视线中永远地消失时,陈步森被悲伤击倒了,浑身颤抖,伏在桌子上泣不成声。

  医院为陈步森和冷薇抽血检验,证实了两人同属AB型的血,HLA配型属于适应范围,这应该算令人较乐观的消息。经过看守所上报器官移植计划到监狱管理局和司法厅,手续显得很麻烦,一直没有结果传来。而陈步森的执行时间在逼近,不会超过一个月;更紧急的是冷薇的病情不等人。沈全只好自己跑到省司法厅,找到了一个大学的同学,姓吴的司法厅办公室主任。他问他的同学为什么会拖这么久,吴主任告诉他,因为我们没有这样的先例,所以要慎重研究。沈全说,人都快死了,你们还慎重研究?这有什么法律上的问题吗?没有,治病救人实行g e命的人道主义嘛。吴主任说,老同学,你别着急嘛,中国的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的,我会催一催。沈全说,你快帮个忙,我真的等不起了。

  一周后,在老同学的帮忙下,计划果然批复下来了,但沈全兴冲冲地把批准的计划送到医院,孙主任看了以后,提出了一个让沈全痛苦的问题:文件上指明,陈步森执行死刑的方式是注射致死。孙主任说,注射致死是用致人死亡的毒药达到他生命中止的目的,也就是说,陈步森是中毒而死的,他的器官会受到毒剂的影响,尤其是作为最大的解毒脏器的肝脏。

  沈全觉得自己的头一下子大了,他问,你的意思是说,他的肝不能用了?孙主任点点头:是这样。除非是在死刑执行的最初,当麻醉剂先行注射犯人达到深度昏迷时,先切除他的肝脏,然后再注射毒剂,这样能保证他的肝脏是健康的。沈全挥着手不想听下去:这不是生剥活剐吗?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太可怕了。孙主任说,对,相当于活体取肝,这是不允许的。沈全叹道,完了,泡汤了,谁也不会做不人道的事情。

  沈全把这样的消息告诉陈步森时,陈步森沉默了好久。最后,沈全说,你已经做了你所应该做的,我们都看见了。陈步森说,可是,她怎么办?沈全说,唉,你为什么到现在一直想着别人呢?……陈步森说,浪费了……沈全说,你千万别这样想,你所做的足够了。陈步森说,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了,我以为可以帮她的。

  沈全把这样的结果告诉周玲,周玲和他一起找到了冷薇,把结果告诉了她。冷薇好久没说一句话。周玲说,你不要难过,我们或许还有办法,听说车祸的人身体上的器官都能用。去问问也许能撞上呢。冷薇说,我不是因为这个难过,这几天我晚上都睡不着,一想到他的肝会移植到我的身体里,我一想到这些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下来,我突然觉得,这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他的身体会在我的身体里面。我多幸福啊,有人这么爱我。我把被子都哭湿了。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失去记忆,有一阵子我产生了对陈步森的爱情,发觉自己爱上了他,后来我醒来了,发现自己很荒唐,我怎么可能爱上这个人呢?可是这几天,我在深夜一想到他的身体在我和身体里面,一想到他看我的眼神,我就哭得不行,我发现我即使真的爱上这个人,也不是不可能的。我那么恨他,他却这样关心我,我算什么?我不配得到他的爱。这一辈子当中,除了我妈和李寂,就是他这样爱过我……冷薇说到这里,失声痛哭:我不晓得他为什么会这样爱我,但我今天才发现,我其实也不配……

  周玲说,我不敢说你爱过陈步森,也不敢说陈步森爱过你,但我觉得你们的感情真的比爱情更高更大。冷薇,你知道圣经是怎么来比方爱情的吗?它说女人是从男人身上取下的肋骨造的,所以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他们怎么能分开呢?谁分开都会疼痛。今天,他的身体进到你的身体,就真的是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了。不管事情成不成,我们已经看到了。

  沈全和周玲离开后,冷薇一个人直直地望着窗外,母亲去接淘淘了,只有她一个人独自坐在床上。周围安静极了。冷薇突然想到了死。她想,死,到底是什么?如果死真的很可怕,为什么现在,就是此刻,她却不再害怕。冷薇感到自己的身体慢慢轻盈起来,移出窗外,这可能是一幻觉。她仿佛看见陈步森的身体也浮在空中,好像在那里等待着她,然后他们一起乘着一朵云,慢慢地向远方飞去。冷薇想,陈步森也一定是不怕死了,因为他坐着和她一样的云。

  三十三.骨中之骨,肉中之肉(4)

  这时有人敲门。冷薇下床去开门,门口站着的人让她吃了一惊,竟是李寂的老上级林恩超。现在他当副省长。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司机,手里提着一大堆礼品。林恩超说,我看您来了。

  冷薇把他们让进屋里。林恩超说,我回樟坂处理一些事情,顺便来看看你,也看看李寂。林恩超对着屋里的李寂的照片看了好久,对冷薇说,李寂出事后,我心里很难过,我相信他是一个真诚的人,我了解他,只是你应该早点把这些都说出来。他连我都不说,都闷在心里。冷薇说,他说他给你打过电话。林恩超叹了口气,说,我们的干部只要有李寂的诚实,就能避免很多错误。他转而注视冷薇,说,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但不要失去信心,现在医学很发达的。冷薇说,我没什么。林恩超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情,樟坂原来的领导班子确实存在很严重问题,半年前省里就发现了,开始调查,现在结论基本明确了,樟坂市的问题主要是好大喜功,掩盖矿难真相,野蛮拆迁,忽视群众利益,现在,樟坂的现任和前任领导已经被双规,追查相关责任。对于李寂的责任也进一步厘清,过去对李寂作的结论是匆促的,也是偏颇的,予以取消。冷薇听了,没说话。林恩超说,当然,这对于李寂,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冷薇说,是,对于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林恩超说,即使如此,是错误就得更正。冷薇,你要好好保重,我只能抽这一点点时间来看你,但我相信,李寂的事件是有意义的,他不会白白失去生命,他付的代价会结果的,不能失去信心。

  您比他有信心。冷薇对林恩超说。

  三十四.复活的异象(1)

  时间渐渐逼近初冬,深秋使樟坂的霜色欲浓,到了冬天,树叶开始凋落,但这一切的变化并未给樟坂带来孤独和肃杀感,反而使大地隐藏了生命的秘密,进入一种厚实的沉静。坚挺的树的枝桠显示出引而不发的力量,并像蛹蜕变成蛾一样,暗示在未来可能出现的令人无法想象形状的新生命。死,可能是一个前提,就如同麦种只有死在了土里,才能破壳结出许多子粒来,这些都是以死为代价的。

  一大早沈全被电话吵醒,是看守所打来的,通知他立即进来有事相商。沈全有一种不详的预感,马上驱车到了看守所。潘警官把一份材料给他看,这是陈步森写的一个申请报告,报告的内容很简单,是这样写的:尊敬的看守所领导和监狱管理局领导:您们好。我是一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我叫陈步森。我曾经提交了一份遗体捐献申请表,得到领导批准,我非常感谢。但是,正当我准备把我的肝脏捐献给我的受害者冷薇女士时,由于我将以注射方式处决,所以无法向她捐献肝脏,我为此非常难过。如果我的生命结束能挽救另一个人的生命,是我最大的盼望,可是,现在这个愿望就要落空。为了挽救冷薇的生命,我郑重申请,提出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上级有关部门能否改变我的处决方式,由注射改为枪决。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不忍心看到她失去希望,我的生命反正都要结束,怎么结束并不重要。我知道实行注射方式是对我们的人道,但更大的人道主义却是救一个能救回来的人。我现在才明白,肉体是没什么用的,如果没有灵魂的话。我知道不久我的肉体就会消失,但我的灵魂还在。请上级部门批准我这最后的要求,谢谢你们。陈步森——-一个知罪感恩的灵魂。

  沈全抱着头看着这份申请书。潘警官说,你想见他一面吗?你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全说,好吧。

  一会儿功夫,陈步森出来了。沈全看见他脸色很憔悴,看来没睡好觉。沈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陈步森说,救人。沈全说,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她会接受吗?陈步森说,所以请你们想办法说服她。沈全不知道说什么好……陈步森说,别担心我,我没有冲动,我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晚上睡不着,我想,由于我必须注射死刑,她却因此失去机会,到时候她来阴间找我,我无法面对她,因为这是见死不救。沈全问,你想过注射和枪决的不同吗?陈步森说,枪决……可能很痛吧?不过,再难受也就是几秒钟的事,而她却可以得救。沈全的双手交互捏得卡卡响。陈步森说,我想,再痛,也痛不过上十字架吧……。我已经决定了,不改主意了,请大家帮忙。

  沈全悄悄用手拂去脸上的泪迹,说,好的,我明白了,我不说了,现在就去跑这个事。

  ……沈全本以为这事有多难,出乎他的意料,上级很快批复了陈步森的申请。批准的理由是:出于人道主义。可是申请决定到了冷薇的手里,遭到了她的强烈抵抗,她看到那份申请表时,浑身颤抖不已,她说她绝对不会接受这个结果。

  沈全、苏云起和周玲围绕在她身边,大家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一个可怕的决定:如果劝冷薇接受,意味着陈步森将真的面临枪决的结果,周玲几乎看到了陈步森被子弹洞穿的画面。如果同意冷薇的拒绝,她就没有希望了,因为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供体,她面临和陈步森一样的结局:死亡。

  谁也不敢说话。最后,还是苏云起说话。他握起冷薇的手,说了以下的一段话:冷薇,我相信陈步森不是冲动的选择,我们也看到了,这个弟兄是真的有了爱,现在这爱是何等真实啊。如果你拒绝他的爱,你想过他会怎么样?他会带着遗撼死去,他还会感到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他为此殚心虑,你却不要他的礼物?你不要为他担心,那将发生的所有痛楚对现在的陈步森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他既然可以这么说出来,他就一定能做到。冷薇,你要活下去,代替他活下去,这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我说过的,你和他,其实是一个人。

  ……冷薇用颤抖的手在申请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的泪水飘落到纸上。

  陈步森即将在十二月十日执行死刑,决定采用枪决方式。

  协和医院有关冷薇肝移植手术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冷薇已经住进了协和医院消化外科手术病房等待肝脏移植。电视台和各大平面媒体趋之若骛。朴飞到沈全的律师事务所刺探死刑执行的具体行进路线,沈全说你问这个干嘛?朴飞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大案啊,我们准备在节目中绘一幅执行死刑行进路线图,然后把当天的枪决和器官移植节目配合进来,多直观,肯定提高几个点的收视率。沈全气得推了一下朴飞,说,你他妈的还有人性没有?朴飞辩解说,观众爱看哪,他们说正义得到了伸张,他们没有关心这个大案的权利吗?沈全说,你们这些旁观者看到一个人被处决就兴高采烈,大快人心,可是有谁知道死者的心中隐藏着什么样的伤痛?成天只想到简单的惩恶扬善,你们知道什么是恶什么是善吗?现在他要死了,你们觉得有大热闹可看了?是不是?朴飞望着沈全说,你从来不骂人的,今天怎么啦?吃了枪药了?

  三十四.复活的异象(2)

  陈步森在执行死刑前的三天,被特别允许和他想见的人或者提出要见他的人见面。见面地点安排在看守所的一间旧办公室,这也是通常死刑犯被执行死刑当夜逗留的地方。

  第一个要求见陈步森的居然是陈三木。他打电话给周玲,要求见陈步森一面。周玲带陈三木来到看守所,见到了陈步森。陈步森没想到他会来,他还是称他为表姐夫。陈三木说,我听到了你改变行刑方式的申请,我很惊讶,很想进来看看你。毕竟我还当过你的表姐夫。陈步森说,谢谢你。陈三木说,希望我过去对你这个事情所说过的话,你不要记在心上。陈步森说,你说过什么?我都忘了。陈三木说,你知道我是做学问的,我说的话都是一种学术问题,不是结论,都在探讨当中。所以,今天你得到这个结果,我还是很难过。陈三木说,我想问一句,你真的不怕死吗?我听到你选择枪决,我觉得你真的是不怕死了,为什么?陈步森想了想,说,我现在感到我身上的罪都被洗干净了,所以,心情比较轻松。陈三木就没再说什么,只说,你要保重,你要保重。他和陈步森握了握手,走出了会客室。

  周玲和陈步森走出了看守所。周玲问陈三木,你今天为什么要来看他?陈三木说,我是他亲戚嘛。周玲说,听说你要结婚了?陈三木说,没有,我和她分手了。他看着远处天边的一团云,说,我现在承认,基督教可能是一个比较复杂的现象,我过去把它看简单了,不过,不是因为你使我有了这认识,是因为陈步森。我也奇怪,同样的一个信仰为什么在每个人的身上表现会如此不同。周玲说,因为有人认自己的罪,有人不认。陈三木说,错了,陈步森天性是善良的,现在恢复了。我天性也是善良的,我并没有失去,所以无所谓恢复,我有错,但没有罪。周玲说,三木,你真可怜,一个教授居然不知道人有罪,中国人常常只说人有错,以为罪人就是犯人,罪犯,囚犯,但陈步森却知道他是罪人,他比你强多了。陈三木笑了,说,你就等着瞧吧,我也许会改变,信个什么,但一定是通过自己的修炼,只要努力,人可以体验到神和神的境界,也许我们是殊途同归,说不定我到时也信了上帝呢。周玲说,我希望看到苏云起有一天为你施洗。陈三木摆手,不不不,我跟这个人辩过,他有几斤几两我知道,他没有资格给我施洗,我如果真的要受洗,至少要海外的有名的牧师,这样才能相称。

  周玲回到城里立即去看了冷薇。冷薇说她想马上见陈步森,她说已经向医院请了假。周玲知道这是冷薇见陈步森的最后一面了。她打通了沈全的电话,联糸好了看守所方面。看守所潘警官传陈步森的话,希望同时见到淘淘和冷薇的母亲。于是,当天下午,冷薇和母亲带着淘淘,在周玲的陪护下,来到了看守所。

  先安排的是老太太带着淘淘进去看陈步森。淘淘看到陈步森时,不像过去那样高声叫他刘叔叔,而是怯生生地躲在外婆后面。陈步森说,淘淘,你不认识我了吗?淘淘仍然不说话。老太太说,小刘啊。她还是叫他小刘。这孩子来的时候说,他很想你,可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不说话了。陈步森拿出一个东西来,居然是一辆地瓜车。这是陈步森特地托潘警官在外面市场买了地瓜做的。淘淘看到地瓜车,脸色缓和了一些,玩起地瓜车来。陈步森说,好玩吗?淘淘笑了,好玩。他抱了一下淘淘,淘淘牵着车子出去了。老太太这时对陈步森说,孩子心里难过,你知道吗?他不说。陈步森眼睛红了。老太太握着陈步森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潘警官把老太太领出去了,冷薇进来了。

  陈步森见到冷薇时,两人只是看着对方,什么话也没有。陈步森发现冷薇瘦了,瘦得他认不出来了。他说,你怎么瘦成那样?冷薇说,你也瘦了……。陈步森说,我很好,只是有时睡不着。冷薇说,睡前洗个热水脚,把脚放高了睡,就会睡着。陈步森说,冷薇,你……你千万,千万不要改变主意,我们说好了的,如果你改变主意,我就白白申请了。冷薇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到这时候还在担心这个,她就受不了了,一下子哭出声来。陈步森用手拍她的后背,她还是痛哭失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陈步森不停地说,你要活下去,你要活下去,如果你能活下来,我就知足了,我害了李寂,却可以救你,我的命是好的。冷薇哭着说,死有什么了不起,你不是说死不可怕吗?我死了就算了,你这样做,让我更难受……。陈步森坚持说,答应我,不要反悔,说好了的,就要做。

  冷薇一把抓起陈步森的手,抱在怀里,那一刹那,冷薇清楚地体验到了爱情!对,就是爱情。她泪水不停地滴到这只手上,她把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陈步森说,我也想活着,但我没有希望了,法律不让我活着,我只有走,但我知道我去的是什么地方,所以我不害怕。苏先生说过,最后我们都会在那里见面,但现在不让你去,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到时候了,我们就会见面,我们约好了的,一定会见面。冷薇哭得大泪滂沱。陈步森说,我活了三十年,现在除了上帝和我这个身体,双手空空,我能送给你的除了上帝,就是这副身体了。你一定要答应我,接受手术,好好养病。不要让我的愿望落空。你一定会好起来的。等手术一结束,你醒来的时候,你要相信,我已经在天上,已经在最快乐的地方,一定在那里。

  三十四.复活的异象(3)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用塑料绳编成的小十字架,说,这个是我在里面打发时间编的,送给你作礼物。冷薇接过它。陈步森说,现在很多女孩带十字架做装饰,这个是用绳子编的,不值钱。但我在书上看到说,它原本是古代最残酷的刑具,可是现在却成了最美的装饰,真是奇怪的事情啊。

  冷薇立即带上了它。她还是不停地流泪,就是无法开口说完整一句话。会见时间马上要结束了,这时,陈步森说,我要进去了。冷薇突然上前,紧紧地抱住他不放,陈步森痛苦地强忍住泪,对她说,你放心,我不会有痛苦的。说着,就用力推开她的手,走进去了。

  陈步森死刑执行的前一晚,苏云起要求陪同陈步森度过最后的时刻,为了稳定被行刑人的情绪,准许了他的要求。

  陈步森和胡土根被带到了那间旧办公室。潘警官问他们要吃什么?在这最后一顿晚餐,厨房会基本满足他们的要求。陈步森说,我不饿。胡土根说,他想吃梅菜扣肉和炸大虾,再要一瓶酒。潘警官还是让厨房准备了两份这样的菜。但没有酒。菜上来后,胡土根不停地吃,把自己的那份吃光后,又把陈步森那份的肉吃了一半。陈步森一点胃口也没有。

  苏云起进来了,他问他们还有什么需要他帮忙的事?陈步森和胡土根都说没有。后来陈步森说,他想在离开时再听一遍那首歌《奇异恩典》,苏云起就打电话叫周玲赶快把磁带送进来。这时,胡土根说他要睡觉,可是他睡了一会儿睡不着,又嚷着要喝酒,他大喊大叫起来,好像失去了理智。潘警官只好让人把他带到另一个房间。苏云起说,他的情绪还是不好。陈步森说,比刚来的时候好。苏云起问他,你怎么样?陈步森说,还好。苏云起说,我们一起祷告好不好?陈步森说,好。于是他们开始祷告。他们祷吿了大约有半个小时,苏云起睁开眼发现,陈步森已经泪流满面。

  苏云起用手巾纸替他擦去眼泪,说,不要害怕。陈步森说,我不害怕,我只是有些难过……苏云起说,你说给我,为什么难过。陈步森说,我其实还想活下去,我为大家做的事太少,我不知道上帝会不会接受我,我这十几年干净坏事,现在说得救就得救,真的太便宜我了。苏云起说,你一定要相信,你的灵魂得救不是靠行为,你记得吗?我说过多少次的,主耶稣钉十字架时,对旁边有一个即将钉死但悔改的罪犯说,今天,你就要和我同在乐园了。他什么也没做,但他将在乐园里面。

  陈步森说,你放心,这我知道,我现在心里很平安。其实在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这法律只是为了定我的罪,就算法律是对的,判我也是对的,我也被q b了,这法律也实行了,可是对我有什么意义?我已经死掉了,法律是对的,我死也是对的,我没法说法律不好,这很公平,可我却带着痛苦和恨死了。法律是好的,可是对我没有用。

  苏云起说,你一定要相信,上帝的公义是在律法以外向你显明的,这就是你为什么能得救,你虽然在负法律责任,但你得救了,不要疑惑。陈步森说我不疑惑,我心里知道。苏云起说,上帝造我们不是为了要惩罚我们,而是要爱我们,他愿意看他所造的一切是好的,好的,我们是他眼中的瞳仁,知道吗?听到说他是好的。陈步森鼻酸了。

  磁带被送进来了,潘警官拿来录音机,播放了《奇异恩典》的歌。陈步森听着,两行泪水淌下来。在这个等待死亡的奇妙时刻,歌声回荡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陈步森很快地在脑海中划过了这一年来经历的所有画面,甚至他想到了他小的时候,父亲带着他去钓鱼,母亲背着他上医院的情景。陈步森现在回忆的都是好的,那些令人不快的回忆都消失了。

  窗外曙色微茫。行刑的时间到了。苏云起和陈步森要分别了。陈步森猛地紧紧抱住苏云起,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苏云起感觉到了。陈步森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谢谢您,苏老师,我从小被人骂到大,骂我阿飞,没有一句能让我服,可是那天我遇到你,你说我有罪,好像在骂我,却把我打动了。苏云起说,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一定要朝光明的地方去。陈步森知道他是说枪响之后的事。陈步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苏云起说,如果心中仍然不平安,你就一直祷告。陈步森点点头。

  陈步森被带走了。

  苏云起走出看守所大门,看见远远的天空上,红色的云在熊熊燃烧。一种悲喜交集的感觉涨满了他的心。

  ……与此同时,冷薇被推进了手术室,陪同的人有她的母亲和周玲。医生们作好了手术前的一切准备。手术分全肝切除术和供肝植入两步。孙主任要求做到肝切过程中,热缺血时间不超过五分钟。执行死刑的时间和移植手术的时间已经配合完毕。陈步森被枪决并证实死亡后,立即摘除肝脏,进行减体移入冷薇的体内。

  三十四.复活的异象(4)

  在作好一切预备工作后,孙主任问冷薇,你准备好了吗?冷薇看了看身边的周玲。周玲低下头,说,放心,一切会平安的。冷薇从早上开始到现在一直不停地流泪,周玲对她说,别再流泪了,对手术不好,我也不哭了,这是美好的事,不要哭。冷薇点了点头。她想起了陈步森的约定,等她手术完成,他会在天上。她知道一会儿她要比他先睡着,然后他才被执行。

  手术开始了。在麻醉针扎进她身体的那一刻,冷薇觉得视野渐渐模糊……她对自己说,在她睡着以前,陈步森仍然活着,是她先睡着的。等她睡着以后,他也会睡着。死,就和睡是一样的吗?在不再有罪的人中,死就是睡了。冷薇的意识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了他,他的笑脸在慢慢地飘浮。

  ……冷薇在一天一夜之后醒来,手术持续了八个小时,麻醉药的效力也在十二小时后消失。手术完成了。

  冷薇慢慢睁开了双眼,她躺在加护病房里,当她睁开眼时,刚好房间里没有一个人,出奇的宁静。冷薇看到了窗户,微红的光从外面射进来,窗帘随着风轻轻飘动。冷薇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她没有感到身体任何的疼痛,反而觉得自己好像在漂移……床头挂着陈步森做的小小十字架,被风吹得摇晃。

  冷薇想起来了。她想起了一切。透过白色窗帘,远处隐约有黛色的群山,若隐若现。冷薇想:现在,一切结束了。他的一部份,进入了她的体内。虽然她不能想象这个事实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但她相信,这是事实。她也相信,一切走到尽头的时候,一切也开始了。

  冷薇望着窗外,好像看到了远山之上的天空。她想,此刻,他已经在天上了。这是无庸置疑的。因为这是他说的。她相信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在这样的宁静中,从地上捡起一根草都是美的。

  【全文完】

  2005年5月3日北京

  【作者简介】北村,本名康洪,1965年9月16日生于中国福建省长汀县,基督徒作家。北村的小说创作是从先锋小说开始,是位带有传奇色彩的著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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